胡萝卜须的照相册
1998 年第 3 期
· 文苑
· 列那尔
<PIC|p2.BMP>
<JZ|>一
如果一个陌生人翻看勒皮克家的照相册,他免不得要吃惊,他看到姐姐埃内斯蒂娜和大哥费利克斯,穿着漂亮服装,或是日常衣着,或站或坐,或笑或颦,在富丽堂皇的背景前面拍摄的各式各样的照片。
“胡萝卜须呢?”
“我本来有他挺小时候拍的几张照片的,”勒皮克太太说,“因为他照得那么可爱,都让别人抢去了,我连一张也没留下。”
事实上是根本就没有给胡萝卜须照过相。
<JZ|>二
大家一直都叫他“胡萝卜须”,也叫熟了,搞得家里人在喊他受洗的名字时都得怔一下。
“为什么你们叫他胡萝卜须呢?是因为他的黄头发吗?”
“他的灵魂更黄。”勒皮克太太说。
<JZ|>三
还有不少别的标记:
胡萝卜须的脸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胡萝卜须的鼻子像鼹鼠掘起的土堆。
胡萝卜须的耳朵里,不管人家怎么掏,经常总有着一些面包皮。
胡萝卜须可以把雪放在舌头上融化,吃下去。
胡萝卜须的脚步沉重,走相难看,像个驼子。
胡萝卜须的脖子上总是有一层蓝油油的老垢,好像戴了个项圈。末了,胡萝卜须口味古怪,他还闻不出麝香来。
<JZ|>四
在家里他起得最早,总是跟女仆同时起身。冬天的早晨,天没亮他就下了床。他用手去“看”时间,手指头摸着钟面上的长短针。
当咖啡和巧克力煮好了的时候,他就在那儿站着,匆匆忙忙,捞着一块什么就吃。
<JZ|>五
当别人把他介绍给某人的时候,他反而转过身去了,从背后把手伸出来,一副厌烦的样子。
如果人家问他:
“你愿意亲亲我吗,胡萝卜须?”
他回答:
“啊!用不着啦!”
<JZ|>六
他总是忍不住要把手插在衣袋里,一看见勒皮克太太来了,就赶紧把手抽出来,可惜已经晚了。总有一天,她发起狠来会把他的口袋跟手一道缝上。
<JZ|>七
“无论人家怎么样你,”教父和蔼可亲地对他说,“你说谎,总是不对的,这是个坏毛病;况且说谎也没用,一切总要给人知道的。”
“对啊。”胡萝卜须回答,“可是我总可以挨过一阵子。”
<JZ|>八
那位懒惰的大哥费利克斯好不容易才从学校里毕了业。
他伸伸懒腰,舒舒坦坦地叹了口气。
“你对什么最感兴趣啊?”勒皮克先生问道,“你这个年纪,也该决定选个职业了。你想做什么呢?”
“什么!又来啦!”大哥费利克斯说。
<JZ|>九
大伙儿在一起闹着玩儿。
问题都集中在贝尔特姑娘身上:
“这是因为她有一双湛蓝的眼睛。”胡萝卜须说。
“多美啊!好个风雅的诗人!”
“啊!”胡萝卜须回答,“我连她的眼睛都没有看。我说这话就像我说别的事情一样。这不过是老套子,一种修辞法罢了。”
<JZ|>十
在玩打雪仗的时候,胡萝卜须独当一面,因为他在雪团里包着石块,大伙儿都害怕他,威名远扬。
他瞄准别人的脑袋:这比较快当。
地面上结了冰,别人都在溜冰,他就在溜冰场旁边,自己另外安排了一个小小的冰道。
在玩“跳马”游戏时,他喜欢弓身蹲着,让别人从他身上跳过去。
玩“抓俘虏”时,他总是不顾自身自由,任人家随意摆布。
玩“捉迷藏”时,他可躲得真好,人家都把他忘了。
<JZ|>十一
孩子们在比个头儿。
一眼望过去,大哥费利克斯比别人都高出一头,他不参加比赛。 姐姐埃内斯蒂娜尽管是个女孩子,却跟胡萝卜须站在一道,差不多高。当姐姐踮起脚尖尽力拔高身量时,不愿意使别人不快的胡萝卜须,故意悄悄地蜷缩起身子,好使他俩的差距略略再大些。
<JZ|>十二
胡萝卜须给女仆阿珈特这样一个忠告:
“你要是想让勒皮克太太欢喜,你只要在她面前说我的坏话就成。”
可是事情总有个限度。
除了自个儿,勒皮克太太不许别人碰胡萝卜须一下。
有一天,邻居的一个女人正在威胁胡萝卜须,勒皮克太太火冒三丈,马上跑过去,搭救她的儿子。她儿子满脸浮现出一片感激之情。
“现在,我们两个人来算算账!”她对他说。
<JZ|>十三
“爱抚!这话是什么意思?”胡萝卜须问那个被妈妈溺爱的小比埃尔。
大概弄懂了之后,他叫起来:
“我啊,我希望的就是用手指在盆子里拿炸土豆片吃,还有,就是吮吸连核的那一半桃子。”
他想了一下:
“要是勒皮克太太爱抚地咬我几口,她准是从鼻子开始。”
<JZ|>十四
有时姐姐埃内斯蒂娜和大哥费利克斯玩厌了,便自愿把他们的玩具借给胡萝卜须玩。于是他分享了他们的一小份幸福,适度地构成他自己的一份。
因为害怕他们向他讨还玩具,他从来不敢表现出过分高兴的样子。
<JZ|>十五
胡萝卜须:“那,你不觉得我的两只耳朵太长吗?”
玛蒂尔德:“我觉得你的耳朵挺古怪。可以借给我使使吗?我想把一些沙子装在里面做肉糜。”
胡萝卜须:“要是妈妈把我的耳朵点起火来,肉糜不就在里面煮烂了吗?”
<JZ|>十六
“你停住!让我再听一遍吧!啊,我跟你父亲相比,你更喜欢你父亲吧?”勒皮克太太不管到哪里,都说这句话。
“我呆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我对你发誓,你们两个我都不喜欢。”胡萝卜须心想。
<JZ|>十七
勒皮克太太:“你在做什么,胡萝卜须?”
胡萝卜须:“我不知道,妈妈。”
勒皮克太太:“这就是说你又在做傻事,你总是存心那样做。”
胡萝卜须:“我就差这一点儿。”
<JZ|>十八
胡萝卜须以为他的母亲在对他微笑,于是挺高兴的,也跟着微笑。
可是勒皮克太太,只不过是闲着没事,自个儿觉得好笑。她突然脸一板,那黑木头似的头上活像嵌着两颗黑子。
胡萝卜须吓得手足无措,不知道往哪里逃好。
<JZ|>十九
“胡萝卜须,你不能文质彬彬、不出声地笑吗?”勒皮克太太说。
“一个人哭的时候,应当知道为什么要哭。”她又说。
她还说:“你究竟要我怎么办呢?三巴掌都打不出一滴眼泪来。”
<JZ|>二十
她还说:
“要是空中有一个斑点,路上有一摊狗屎,这都算是给他的。
“他脑袋瓜子里总是有个什么好主意,可就是有头无尾。
“他真骄傲,简直会为了引人注目而自杀。”
<JZ|>二十一
胡萝卜须确实想在一个满盛着清水的桶里自杀。他勇敢地把鼻子和嘴都浸在水里,可就在这当口,有个教士走过,把水桶带翻了,泼了一脚的水,还救了胡萝卜须的命。
<JZ|>二十二
有时勒皮克太太对胡萝卜须说:
“你跟我一样,并不狡猾,与其说是坏,不如说是笨,脑袋瓜太死,想不出什么花招来。”
有的时候她又会承认,如果胡萝卜须不被小猪崽子吃掉的话,他将来准有出息。
<JZ|>二十三
“要是有一天,”胡萝卜须心里想,“就像给大哥费利克斯的那样,人家给我一只木马作礼物的话,我跳上马背就飞跑。”
<JZ|>二十四
在外面,为了表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胡萝卜须老爱吹吹口哨。可是一看到勒皮克太太跟在他后面,他就戛然而止。这真难受,就好像他把一个小小的便宜哨子断在嘴里了。
然而,该承认一听到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便扔下他随他去。
<JZ|>二十五
他成了父亲和母亲的联接线了。勒皮克先生说:
“胡萝卜须,这件衬衫上少了一粒纽扣。”
胡萝卜须把衬衫递给勒皮克太太,她说:“难道我还要你来命令吗,傻瓜?”
不过,她还是拿出针线篮子,把纽扣缝上了。
<JZ|>二十六
“要不是你父亲在家的话,”勒皮克太太叫嚷着说,“你早就对我下毒手了,你早就把刀子捅到我心里,杀翻在干草上了。”
<JZ|>二十七
“把你的鼻子擤擤。”勒皮克太太时时刻刻老是这样说。
胡萝卜须不住地用衣裳褶边擤鼻涕。要是团皱了,他又把它抹平。
确实,当他伤风了,勒皮克太太给他涂上蜡烛,弄得非常肮脏,竟叫姐姐埃内斯蒂娜和大哥费利克斯都嫉妒起来。可是她特意给他补上一句:
“这与其说是毛病,还不如说有好处呢。这可以让脑子清醒清醒。”
<JZ|>二十八
因为勒皮克先生从今天早上起,便老在作弄他,胡萝卜须不知不觉间冒出这么一句凶话:
“让我安静点,傻瓜!”话一出口,他立刻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结了,眼睛里有两股热流涌了出来。
他嘟哝着,只要勒皮克先生一个手势,他简直要钻到地里去。
但是勒皮克先生朝他凝望了好久,没有做什么手势。
<JZ|>二十九
姐姐埃内斯蒂娜快结婚了,勒皮克太太允许她在胡萝卜须的监视下跟未婚夫去散步。
“在前面走吧,”她说,“你跳跳蹦蹦地玩好了!”
胡萝卜须在他俩前面走。他拚命地跳啊蹦啊,如果他偶尔放慢脚步时,他便听见一阵啧啧接吻的声音。
他咳嗽了一声。
这事真让他激动。在走到村里的十字架前面时,他突然把帽子往地下一扔,用脚踩了又踩,叫道:
“难道说就永远没有一个人爱我吗!”
刚好,就在这时候,勒皮克太太从墙后面伸出头来,嘴角浮现出一种可怕的微笑。
于是胡萝卜须慌慌张张,赶紧添上一句:
“除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