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毕业歌》为他送行——田汉最后的日子

1998 年第 3 期 · 人物 · 董健
« 上一篇 下一篇 »
<PIC|p12.BMP>   一些传记材料和回忆文章说田汉是“被捕入狱”、“瘐死狱中”云云,这是不确的。并没有按法律程序(哪怕是虚设的)正式将他逮捕,他坐的也不是正规的国家监牢。他被军队秘密“监护”,坐的是并非监牢的监牢。这种监牢是没有现代法制的国家的特有产物。他的家属、亲友连他关在哪里都无从知道。   在漫长的、与世隔绝的日子里,他唯一能见到“外面的世界”的机会,是当他被拉出去在群众大会上批斗之时。有一次批斗会在故宫举行,田汉被押上当年供慈禧太后看戏的戏台,接受那些粗野的围攻和辱骂。那次批斗使他感慨万端、痛苦难言——“我一辈子搞戏,视戏剧艺术为生命之一部分,如今竟在戏台上受辱!”“我的戏剧生命是1920年在东京著名的‘有乐座’舞台上开始的,难道在1967年就这样结束在这个独裁者的戏台上吗?”他顿觉一生成了空白。这是精神上的虐杀,其残酷远在皮肉折磨之上!   大抵在1967年初,一个由军人控制的“田汉专案组”成立了。从此,在那漫长的、与世隔绝的日子里,田汉唯一的生活内容就是接受专案人员的审讯和逼供。他相信党,相信毛主席,但当专案人员逼他承认那些捏造的罪名时,他唯一的办法是“从头说来”,详述当时的事实。由于述之甚详,且多有细节的描写和形容(写的“交代材料”也如小说一般),以致专案组中有的善良人都为之感动,觉得他确实是一个老实人,而且是一位善于“形象思维”的艺术家。   在精神和肉体的折磨中,田汉的灵魂中出现了两个“我”。一个“我”仍然相信党,相信毛主席,决心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忏悔自己的“罪行”,跟上“文化大革命”的“时代步伐”。1967年7月1日是中国共产党的46岁生日,这一天,作为老党员的田汉想了很多,他甚至想起了年轻时读过的梁启超的《罗兰夫人传》中的一句话:“夫人非爱革命,然以爱法国故,不得不爱革命。”这话此刻甚合田汉思路:尽管“文化大革命”以来的许多事叫人无法接受,但新中国来之不易,为了不叫国家变“修”,为了捍卫社会主义道路,不得不忍痛拥护这场“革命”。想着这些,他产生了一种为崇高目的而殉难的感觉,在小本子上写下了这样一首七绝:   先烈热血洒神州,   我等后辈有何求?   沿着主席道路走,   坚贞何惜抛我头。   这年国庆前夕,他又兴奋地写了一首七律,歌颂祖国“缔造艰难十八年,神州真见尧舜天”,当然也是出于同一心态。   另一个“我”,面对残酷的迫害,在悲愤,在怀疑,甚至在暗暗地抗议着。早在20年代,他的戏剧就受到过一位“小兵”的批评,那批评是十分尖锐和严厉的,但他觉得那很正常,很健康,是与人为善的;而如今对他进行的“批判”,总叫人觉得非正常人之所为,是那么地杀气腾腾,充满邪恶。这是怎么回事呢?痛打他的那位小姑娘,才十四五岁,正是心灵最纯洁、最美好之时,怎么会变得那么凶恶狠毒?   这时,他最想念的不是毛主席,而是自己那位满头白发的善良而刚强的母亲。当到处都在喊“毛主席万岁”时,他想喊:“母亲万岁!”有一天,专案组转来家里送来的粮票、钱和衣物,田汉给母亲写了一张回条:   妈妈:我很好,粮票收到,请放心。   妈妈万岁!   这“妈妈万岁”颇叫“左派”反感,但专案组内了解田汉性格的人,知道他是孝子,又是浪漫多情的人,也就未加深究。其实,这4个字恰恰很微妙、很有性格地透出了另一个“我”的声音。   两个“我”在交战,两个“我”在互相咬噬,这是令人痛苦的。   田汉病倒了。糖尿病、肾病和心脏病一起爆发。他被送进301医院“将军楼”。这里专住“大人物”,对面房内正住着因跳楼自杀而摔断了腿的罗瑞卿将军。   田汉病历上的名字是“李伍”。医护人员不知道他就是田汉,他们只知道这是一个“要犯”,日夜有卫戍区战士看守,不时有人来审问、逼供。   为了逼供,不得不给他治病,可是因政治上对他的歧视和敌视,又不会认真照顾他的生活,也不认真给他治病。田汉所受的折磨可想而知。曾流传过他受虐待的各种说法,无从考证,但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当他因肾病排不出小便而患了尿毒症,生命已经垂危之时,专案组还在审讯他,追问他在日本时的种种“问题”。直到发现答非所问,人已昏了过去,审问者们才悻悻离去。   1968年12月最初的几天,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田汉最想念的仍是母亲。他有时沉吟着:“放我回家见见我妈妈吧!”极度痛苦之中,他常常似梦非梦地想到自己的一生,想到自己的亲人们,想到死。专案组已经告诉他,他的案已定,是“叛徒”、“特务”。这诬陷使他死不瞑目。他想挣扎着活下来,争一个“清白”,争一个“是非”。   田汉蓦然想起了王阳明被贬到贵州,途中作的那首诗:   危栈断我前,   猛虎尾我后,   倒崖落我左,   绝壑临我右。   ……   当年在长沙师范,精通“阳明学”的姜济寰老师解释说,此诗未必是写实,只是表达一种对“人生险途”的感悟。那,这不正是我目前所处的“人生险途”吗?于是,昏迷之中,他似乎又看见了1916年赴日途中在大海上做的那个噩梦:仿佛是深夜在沙漠上行走,又似乎是暴风雨中驾一叶孤舟漂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不辨方位,不知所至,又饥又渴,焦急万分。忽见前方闪出一线光明,又好似幻化出一座美丽的花园岛。他带着甜蜜的微笑,狂呼着拚命奔去。但待他筋疲力尽地赶到那“光明”的所在,才发现那是一只巨兽的凶眼和獠牙放出的光;那“美丽的花园岛”却是一个呼啸着的大漩涡!眼看就要被那只巨兽吞噬了,眼看就要陷入那永劫不复的大漩涡了……   他不敢相信,这个梦在52年前就预告了他的今天,但却不得不承认今天确实已卷入那永劫不复的大漩涡。他仿佛记得,20年代读过的一本外国人写的书中说过:“梦的世界比我们的觉醒状态更接近真理……”是这样的吗?   他想念母亲,想喊“妈妈万岁”!他想念安娥,想念几个已成人的儿女,还想念那被打成“右派”、如今也在审查中的弟弟田洪和他的一家……他觉得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兄,都很对不起他们,觉得欠了他们大笔大笔的亲情之债。   面对死神的到来,田汉忽然想起1927年在艺术大学,告别善钟路校园的最后一夜,他说过一句话:“艺术家不妨生得丑,但不可死得不美!”   于是,他脑海中浮现出一生中给他印象最深的许多人的死:   波德莱尔在《英勇的死》中写的那位宫廷名优,是在艺术创造的极致之境中轰然倒在舞台上的;我的《名优之死》中的刘振声之死,亦与此相近。   我的《古潭的声音》中的那位诗人,高叫着“万恶的古潭啊,我要捶碎你”!纵身投入那神秘的古潭,发出悠远的回响。   俄国诗人叶赛宁,他的死也是很艺术的——他割开自己的血管,以笔蘸着流下来的血,写他最后的一首诗,直至血尽人亡。   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我留日时的朋友,他对人生的态度是那么严肃和执著,以致当他的追求幻灭之时,便带着朦胧的不安而自杀。他死前说:“对于神的复仇,便是把自己的生存毁灭。”   德国表现主义戏剧《加莱市民》,我在东京看过。剧中那7位市民为使加莱市免遭毁灭,为了千万人的安全,自愿做了牺牲。尤其是那位叫奥伊斯塔舍的老市民,他迎着黎明的曙光死去,叫人分不清他是死还是新生。   这些死都很“美”。   这些人面临的不是死亡,而是新生和不朽。   这些死的回忆,给生命垂危的田汉以“美”的安慰。   当他最后告别人世的时候,他也有孤独之感。他脑海中浮现出卓别林的一句话:“I stand along!”(我孤独!)和他那幅充满孤独、寂寞表现的自画像。誉满全球如卓氏者,如此被孤独之感所苦,说明他不是一位单纯的“笑星”,实在有他更伟大的地方。田汉也想到他那位儿时的“大朋友”——家乡仙姑殿的王道人。那年王道人与他约定:“你好好地去读书上进,我好好地在这里修,将来我们总有相见之日。”几十年瞬间过去,我的“上进”在哪里?一生的追求如今竟成了“罪”。一阵空虚之感袭上心头。一个十分遥远的声音在他心头响起,那是48年前郭沫若为他的译作《莎乐美》发表而题赠的诗:   宁在这缥缈的银辉之中,   就好像那坠落的星辰,   曳着带幻灭的美光,   向着“无穷”长殒!   一颗剧坛星辰就这样向着“无穷”长殒了——1968年12月10日,在寒冷的北京,在监狱般的301医院病房内,田汉带着无限的遗憾和悔恨死去了。一件大衣,一副眼镜和其它几件衣物摆在病房里,没有人来取,没有亲人和朋友来与他告别。   然而鬼使神差一般,当田汉离开人世之时,广播里正狂热地播放着一首人们十分熟悉的歌,欢送狂热的青年学生们“上山下乡”。   同学们!大家起来!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   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   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我们今天是弦歌一堂,   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   巨浪!巨浪!   不断地增长!   同学们!同学们!   快拿出力量,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田汉之死是暗暗的死。他的家属中,只有儿子田大畏事后被告知。一个操安徽口音的军人对他宣布:“田汉死了,罪大恶极!”吓得大畏连骨灰都不敢取回。全中国、全世界的文学艺术界和戏剧界人士,无人知晓。国内外他的朋友,无人知晓。鲁迅说:“暗暗的死,在一个人是极其惨苦的事。”但是,这《毕业歌》的送行,却是一次最美、最艺术的告别和悼念。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戒奢兴邦 1996 11 文史园地 陈咏春
结婚礼物 1996 12 文苑 雅·哈谢克娃
增订伊索寓言 1996 12 文苑 林语堂
戴厚英的坎坷人生 1996 12 人物 叶永烈
《拍手歌》之战 1996 12 社会之窗 刘君梅
德国市长掏烟囱 1996 12 在国外 朱志高
以法律的名义 1996 12 知识窗 元涛
赋得永久的悔 1996 12 人生之旅 季羡林
终结文革 1996 12 文史园地 冯骥才
童话 1996 12 意林 杨继红
烦恼的根源 1996 12 人生之旅 林燕妮
自煎 1996 12 人生之旅 尤今
书画琴棋诗酒花 1996 12 青年一代 戴碧晨
迎接一个“服务的年代” 1996 12 人生之旅 前村
一世真情 1996 12 人生之旅 胡建国
贫耶?富耶? 1996 12 社会之窗
花香满径 1996 12 文苑 巴克莱
天才的力量 1996 12 文苑 左琴科
保卫钓鱼岛 1996 12 社会之窗 方进玉
秩序还好吗 1996 12 在国外 龙应台
新西兰查禁六大广告 1996 12 在国外 刘韶
一副彩牌 1996 12 知识窗 文初
此岸彼岸 1996 12 人生之旅 林清玄
快乐的学问 1996 12 意林 梅涛
行使拒绝权 1996 12 意林 毕淑敏
奢侈品的不便 1996 12 人生之旅 周国平
婚姻考验青年 1996 12 青年一代 周腓力
坐车艳遇 1996 12 青年一代 刘建波
犹太人的慈善法则 1996 12 人生之旅 史君
倾听天籁 1996 12 人生之旅 冯百才
« 上一页 第 317 / 383 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