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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p44.BMP>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JY|>——沈从文（1931年6月北平由达园致张兆和） 　　沈从文的爱情书信，是读解他全部书信和进入他斑驳绚丽人生世界的开门之钥，也是客观理解沈从文整个人生创作的首要环节。沈从文第一封写给妻子张兆和的情书，一直被认为是他在上海吴淞中国公学执教间写成，“信有平时九倍长”： 　　“兆和小姐……我尊重你的‘顽固’，此后再也不会做那使你‘负疚’的事了。我是并不想从胡先生（胡适）或其他方面来挽救我的失败的。你用不着怜悯或同情，女人虽多这东西，可以送给其他的那一群去。因爱你……我愿意你的幸福跟在你偏见背后，你的顽固即是你的幸福。”细读《从文家书》会发现，年仅20岁的中国公学英语系学生张兆和在此信前三天的日记中，简洁记道：“六号，又接到一封没署名的S（沈从文）先生的来信。”依兆和的口气推断，显然这也不是沈从文最早的情书。至少我们目前可获知，张兆和不断接到沈老师来信，折磨不过，只好揣着“一大包共一百三十多封”（吴立昌《沈从文传》）情书，到校长胡适面前告了一状。沈从文应聘到中国公学任教不足一年中，他给兆和的情书就达百十几封，可见心劲儿饱满。 　　张兆和无意为难老师和自己，到胡适那儿告状之后，还“抚伤”一样给沈去信说：“一个有伟大前程的人，是不值得为一个不明白爱的女人去牺牲什么的。”但沈从文却“不依不饶”：“我将把自己来牺牲在爱你上面，永久单方面的倾心，还是很值得的。只要是爱你，应当牺牲的我总不矢……但你到另一时，爱了谁，你就明白你也需要男子的蠢处，而且自己也不免去做那‘不值得’牺牲的牺牲了。” 　　既然真情可使生死、命运和地位置之度外，那么沈从文一个穷“乡下人”又怵什么?兆和不退还情书，自己就大胆写下去，且写得没遮没拦、淋漓无余：“莫生我的气，许我在梦见，用嘴吻你的脚。我的自卑处，是觉得如一个奴隶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脚。”喔——中世纪开始，欧洲就流行骁勇骑士给情人下跪之风。在真正绅士看来，下跪、决斗是男人的荣誉而决非耻辱——“望到北平高空明蓝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给我的影响恰如这天空，距离那么远，总梦到生着翅膀，向上飞举。向上飞去……” 　　到底是沈从文的学生，张兆和中国公学毕业后23岁那年，在家乡苏州以电报形式“通知”从文“乡下人喝杯甜酒吧”，了却了师生间四年长跑恋爱，于1933年9月在北平中央公园水榭结婚。看得出，来自湘西乡下的沈从文的情书，犹如他率真正直的人品，不会绕弯子，一如情急抒意的湘西山民。 　　苏州名门之后张兆和先生在85岁高龄之际，坦然记述这样一段心迹：“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毕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过去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他不是完人，却是个稀有的善良的人……”（《从文家书·后记》） 　　沈从文毕生情真，矢志不改。他终以兆和一人为神话，不论萍浮南北，总一贯心系着兆和，沈从文一生可谓颠沛流离，遍走八方，但无论走到哪里，沈从文总念念不忘兆和的人、兆和的情、兆和的心。文人有意思，沈从文1934年婚后头一次到苏州见兆和，送礼送的全是书——一套巴金替他选的英译俄名著，兆和觉得礼太重了，只收下屠格涅夫的《父与子》和《猎人笔记》。文人最重感情最重精神生活。真是有情什么日子都能过!张兆和与沈从文结婚时，惟一的嫁妆是张父送的一册王羲之名帖《宋拓集王圣教序》。 　　甲辰（从文笔名），你现在在哪里?我有许多话要说，那说不出的，我用眼睛轻轻的全写在这纸上。你看得出的，我要你保重自己，爱我们，爱一切的人。 <JY|>——张兆和（《从文家书·飘零书简》） 　　沈从文一生的情感、家庭、事业和人生，“经历荒诞离奇，但又极为平常，是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多多少少必须经历的生命”（张兆和语），也是他以一个偏狭山民走上辉煌圣坛的必由历程。沈从文一生的生活经历，是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悲剧合集而成。从某种意义上看，沈从文追求的人生与事业俨然如一种“布道”，而这种近于神交的“传道”，正式起点是1933年9月9日——从文张兆和结婚之日。 　　古人云：贫贱夫妻百事哀。来看看张家四妹充和对从文、兆和结婚时的描述：“沈二哥、三姐在北平中央公园的水榭结婚，没有仪式，没有主婚人、证婚人。新房中并无什么陈设，四壁空空，也无一般新婚气象。只是两张床上各罩一锦缎百子图的罩单有点办喜事的气氛。”当时为结婚，张兆和还当掉了自己的戒指……应当承认，从文、兆和结合的时候，物质方面纯属地地道道的“贫贱夫妻”。 　　能娶到苏州张兆和是沈从文一生的福分。自打嫁给这“乡下人”之后，兆和沦入了“贫贱”行列。但兆和毕竟是名门之后，为把日子调整得有头有序，对远方的丈夫，兆和常常这样“唠叨”从文：“二哥……我现在惟一的愿望是俭俭省省的过，大家能相安，帮助我把这难关渡过。因为要俭省，就不得不自己多添忙累……（你）来信说，不管我们离得多远，你将为我们好好地做人，将为孩子做个好父亲。听这个话，我心里熨帖极了。” 　　毕竟还是夫妻，兆和太了解丈夫了，有时，妻子是严厉的：“二哥……你有你的本色，不是绅士而冒充绅士总不免勉强，就我们情形能过怎样日子就过怎样日子。我们的精力，一面要节省，一面要对新中国尽量贡献。切实从内里面做起，不在表面上讲求，不许你用因怕我把一双手弄粗糙为理由，而不叫我洗东西做事了，吃的东西无所谓好坏，穿的用的无所谓讲究不讲究，能够活下去已是造化，我们应该怎样使用这生命而不使他归于无用才好。一个写作的人，精神在那些琐琐外事上浪费了实在可惜，你有你本来面目，干净的、纯朴的、罩任何种面具都不会合适。” 　　真情，不但在于相互帮助和教诲，更重要的还需柔意。兆和当然有：“碧（从文笔名）……希望你常常想念我们。苏州家屋毁于炮火，有两件东西毁了，是叫我非常难过的。一是大大的相片，一是婚前你给我的信，包括每封你亲手交给我的到住在北京公寓为止的全部，即所谓的情书，那些信是我俩生活最有意义的记载。多美丽，多精彩，多凄凉，多丰富的情感生活记录，一下子全完了，全沦为灰烬。”不过，沈从文实在又是向妻子传递“圣情”的高手，没多久，兆和又轻轻地告诉先生：“我又欣喜你有爱写信的习惯，在这种‘家书抵万金’的时代，我应是全北京城最富有的人。”（以上皆引自《飘零书简·兆和致从文》） 　　70年代初，沈从文由湖北咸宁向阳湖“五七干校”回北京后，住房给安排到东城区东堂子胡同和小羊宜宾胡同两处小间，为方便写作，从文兆和两老只能“分居”。古稀年纪的沈先生每天都要拎个篮子从自己住处到兆和夫人的住处去领饭。后来儿子没房占了爸爸的小间，从文回到兆和身边。如按沈从文1924年参加工作的资历，他的住房待遇可想而知。但他却一直缄默不语，最多，沈从文只跟老友巴金诉诉苦，唠唠家常：“因为住处只一张桌子，目前为我赶校两份选集，上午她（兆和）三点即起床，六点出门上街取牛奶，把桌子让我工作。下午我睡，桌子再让她使用到下午六点，她做饭，再让我使用桌。这样下去，哪能支持多久!”但是沈从文支持了下来，就是处在这样的环境的岁月里，他一个字一个字艰苦地写完了周恩来总理生前交托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这本传世大书。 　　1988年86岁的沈从文先生怀着“对人从不设防，无机心”的“婴儿状态”和心理，走完了他“知识分子总有机会获得苦难”的坎坷和多灾的一生。在八宝山沈从文先生遗体告别仪式上，我肃穆地向先生献上一束月季，惆怅着随告别人流久长地伫立一旁，默诵着沈先生留给世人的那句名言：“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