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海”文人日记
1998 年第 4 期
· 人世间
· 任不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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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Z|>1991年1月31日 多云
下海是为了上岸的,我反复叮咛自己,海南只是一块跳板。我老是重复着华老栓的动作,兜里“硬硬的”还在,那是一位穷朋友的资助,约二百元人民币,是我下海南的全部资本。
轮船行驶在孤零零的海上,我的迷茫多于憧憬。门在身后关上了,把我的文学时代关在了小屋里……似乎本世纪末的全部希望和绝望都挤满了这小小的船舱,向南涌去。
古人上山,今人下海,海阔天空,这或许值得欣慰。但我感到大海是一种苍老,从她密密的皱纹里能看见千百个母亲的白发在月光里飘舞。碧瓦红墙,白雪黑土在无垠中缩小,缩小为零,在零中放大,放大出一片空虚。
我能回来吗?
<JZ|>1992年9月11日 阴
家中来信了,希望寻求我经济上的支持,正当我在海南准备寻求他人在经济上进行支持的时候。这主要原因在我,因为每次在家信中我把香港记者对李嘉诚的恭维都用到了自己身上——为了让家中放心和宽慰。在海南干了一年,“硬硬的”还是原来那个数。
但这个钱是必须借的,我想起了我的老板。
老板原来是一位导演,现在海南搞农业扶贫开发。他说导演最适合做老板,此话我未能理解。我推开老板的门,请老板对我“扶贫”一下,当然,我胡编了一个理由。但我相信,导演的眼睛是雪亮的。老板借给了我500元钱,条件是以后在公司里,我要做“他的人”。我真的从心里感激他。
然而本月10日夜是一个很不幸的夜晚,因为没有暂住证,我被当作盲流送进了收容所,身上的500元钱也不知被谁偷走了。
虽然很快就获得了自由,但我的面子已很难保全,帮不了家里的忙,恐怕也无法向导演还钱了,显然他仅仅期望我做一个演员甲或丙而已。我有一种当过小偷的内疚感。
<JZ|>1993年2月16日 小雨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摸过这么多钱,而且据老板说,它们都属于我。天哪,年终奖一万元。据说资本来到世上,每个毛孔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看来这有些夸张。劳动价值论和资本价值论为什么不能相互融合呢?
走到街上我感到自己从此站起来了。一辆奔驰车迎面扑来,溅了我一身泥水。
我能从窗口看见老板憔悴的模样,也能看到资本价值论的进步性和局限性。我像个富翁似的走进邮局,给家里寄钱……
<JZ|>1994年5月8日 多云
中国社科院的一位朋友到公司来与我的老板进行了一场争论,主题是什么价值对社会更有贡献,老板认为一万元人民币比一本理论作品对社会进步的意义要大得多,教授则反之。老板原来也是教授。
我应邀作陪,忍不住发表了两点谬论:一、面包和皮鞋对人都很重要,二者没有可比性;二、写文章的人和挣大钱的人同样重要,他们创造了不同的财富,没有必要相互看不起。
没办法,虽然在商海里折腾了三年多,我的文人本性并没有多少改变。我知道老板很讨厌下属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特别是当他正准备炫耀自己的时候,所以还没等他发话我就把辞职信写好了。
<JZ|>1995年7月30日 阴
我开始自己做老板了。
这是一个小公司,为了企业的发展,有时顾不了“经营性局限性”,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发展——赚钱。不搞好“经营”,就不能以最快速度最高利润和最低成本实现企业的规模增长。
注册公司很艰难,工商局企业科我跑了十几次,其中大多数是为了几份文件的修改,我以和?略诨实勖媲暗那?虚倾听他们的教诲,包括标点符号。一个月后终于拿到了营业执照,然而又被告知公司的名字不能叫顾问公司,什么原因我不得而知,反正公司能开张就算万事大吉了,别的我也顾不了那么多。
而随后发生的一次“金融恐慌”几乎把我吓得半死:我们通过自带汇票在本市一家银行存入了几十万资金,当日下午经查资金已经到位;然而,几天后,当我们用支票支取现金时,柜台小姐不屑一顾地教训我们:经查,你们的账号上一分钱也没有!经过哀求,最后查明,这一巨大的“失误”是由于一位银行出纳员在用电脑确认账号时发生了错误,而我们的资金自然注入了别人的账号。感谢银行的一位领导出面,我们收回了自己的资金。
<JZ|>1996年3月3日 多云
阔别多年了,我又回到了家乡,挺神气,然而又悲凉起来。我们彼此都很陌生。农村人格,城市人格,家乡是一种什么人格呢?
鲁迅再回酒楼,怎么也找不回当年的那种茴香豆的味道了。回到母校,简直认不出来。家乡的变化也很大,本来一个古朴的小镇,如今变得商业气息怪浓的,连街边修鞋的老头也能与你认真地讨价还价……
我莫名其妙地既兴奋又失望,我想商人也许都是这样,每时每刻都要像陀螺一样把自己旋转起来。旋转很累,不旋转更累,我以此自慰。整整6年了,我已经逐渐适应了现在的生活方式和节奏。生命本身不会是一种手段吧。我突有此想。
听说你发了,老同学举起酒杯。
我举杯相碰。不无得意,不无惆怅。
<JZ|>1997年1月1日 晴
昨夜一梦,自己躲在寄居蟹里,被封死,怎么也出不来。我为自己藏身于一只大寄居蟹而庆幸。我听见了高墙倒塌的声音,灵魂惊起,远遁高天,于是——世界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我可爱的小女儿快乐地跑过来,把我像贝壳一样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