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14.BMP> 　　野崎由美子，天真又单纯，她有一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认识我之后，她才知道中国人眼中的日中战争史，与她读过的图书中所描写的有很大出入。她是高三学生。每个星期天上午10点，我们都在东京国立图书馆同一书架前见面。 　　一个星期天，晚上接到她的电话，她说：“今天我复印了3幅中国地图，供你在上面画出日中战争示意图。上次你画的中国地图，我回家一对，不准确。而且我爷爷说，你在日军进攻示意图上有3个地方标错了时间和地点。” 　　野崎的爷爷是侵华日军，参加过1937年12月占领南京的战役以及其他许多战役。那幅日军侵略中国图是两周前我在图书馆里给野崎随便画下的，没想到她拿着它极认真地与历史书对照，还去请教爷爷。 　　再见面时野崎对我说：“学校里的地理老师常常教育我们，说连自己国家地图都画不清楚的人，是一种耻辱。所以我们有一节课专门画地图。” 　　我说：“我的小学老师常常教育我们，连自己国家的历史都不清楚，也是一种耻辱。我们中国中小学的历史、地理教科书中都有日本侵略中国的内容。难道你们日本中小学教科书中没这方面的记载吗?” 　　野崎说：“我们高中历史、地理教科书中有这方面的记载，但很简略，只有200字。没有你说的‘侵略’字眼，有‘进出’这两个字。你说的‘南京大屠杀’在我们教科书中叫‘南京事件’。我奶奶常说我爷爷当年在南京杀中国人不对，而我爷爷坚持说参加天皇的圣战、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就必须消灭抵抗。我在教科书中找不到满意的答案，所以才来问你。” 　　我想考考她：“你说我画中国地图不像，那你画张日本地图给我看看呀。”野崎欣然同意。她从书包里拿出纸笔，迅速画出一幅日本地图，很快标出北海道、本州、四国、九州和15个主要城市的位置以及冲绳岛的经纬度，让我惊讶不已。 　　“地图画得真好。”我夸奖她，“但是，你知道当年日本军侵略中国、朝鲜时，是从哪儿出发的吗?”野崎这次来了个大红脸。她说：“啊呀，这我可不知道。我们学历史和地理时，老师都没教过。” 　　我给野崎讲日本侵华史，让她大吃一惊。有关慰安妇的史实，也令她充满同情：“我原以为慰安妇就是妓女，没想到她们受到这么残酷、这么非人道的待遇。” 　　有一个星期天，我给野崎带去一篇在日本办的中文杂志上发表的文章《跨海控诉日本军国主义罪行》。为了让她看得懂，我把它译成了日语。 　　文章讲述中国女子万爱花被侵华日军蹂躏的遭遇。野崎长长的睫毛上挂上了泪珠。“我想把你的译文给同学看，成吗?”她小声问我。我说，译了就是送给你的，我在电脑里已经存上了。 　　经野崎介绍，后来我又认识了她的几个同学，并在图书馆里回答了她们关于“卢沟桥”和“南京大屠杀死亡人数”等提问。 　　回答日本学生的提问，必须有理有据。野崎的一个同学一定要我拿出关于卢沟桥谁开第一枪的历史资料，她那里早就“引经据典”等着“说服”我。我告诉她们：“谁开第一枪并不重要，关键是：你们日本军队到我们中国干吗去了?” 　　几个日本姑娘手捧几大本日本历史书，面面相觑。 　　和野崎接触时间长了，我就不断向她发出信息：我想见见她爷爷。野崎的爷爷也说想会会我。于是就在一个星期天，我们终于见面了。 　　野崎的爷爷居住在东京北区的一个住宅楼群内。没有自己的小洋楼，居住在住宅楼群内的日本人，多数为收入一般的工薪阶层。 　　我跟随在野崎身后。她抬手按门铃，开门的正是她爷爷、奶奶。他俩微笑着说：“请进，请进。” 　　野崎的爷爷个儿不高，脸像核桃皮，沿着耳根有几绺稀稀拉拉的白发，走路有点瘸，不知二战中在什么地方受的伤。看他的神气和架势，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要在我身上发现什么。 　　虽然住楼房，但他家里还是日式风俗，进门要脱鞋，在榻榻米草席上盘腿而坐。 　　老太太小声关照老头子：“你爱生气，少说话。” 　　老头子对我说：“欢迎你到我家来做客。我孙女早就说你想来，而你也可能早知道我在战争时去过中国。今天我们不谈过去。战争时，我出于好奇，很想到中国人家里看看。今天，你可能也有这种心情。” 　　随便聊了几句，老头子就说1937年8月他在上海虹桥机场同中国军队作过战，当时是伍长。那时就喝过中国茶，感到中国茶香醇可口。我感到好笑：他刚才还说不谈过去，竟情不自禁地又谈起过去来了。 　　老太太端来生鱼片，急忙说：“别提那些，别提那些。”她很和气地对我说，“吃水果，吃生鱼片吧。生鱼片中国没有吧?我孙女是个很内向的女孩子，她平时不爱说话，光看书，可不知怎么和你很说得来。日本有‘代沟’，就是老年人和青年人不太容易交流。中国也有这种情况吗?听说中国农村是祖孙三代住在一起，年轻人都尊老、养老，是真的吗?你尝尝我的腌菜，这是胡萝卜，这是青菜。” 　　我问老头儿野崎：“后来又去过中国吗?” 　　他摇摇头，注视着我：“你在中国地图上标出的日军进攻路线，有几处是错的。战争风云已过去50年了。唉!” 　　老太太赶忙说：“吃生鱼片一定要放芥末，这东西辛辣，没有的话不好吃。你这个外国人第一次到我们家来，我们全家都高兴。” 　　野崎老头儿似乎不吐不快，他很认真地对我说：“当时攻占南京，如果中国军队不抵抗，我们是不会杀人的。50年了，真遗憾呀。” 　　我听了心头一怔，生鱼片在我嘴里立即就变成一条大虫子，让人恶心。 　　老太太听了急忙说：“快!快吃鱼!吃豆腐!吃腌菜!吃炸大虾!这些东西其实大多不是我做的。你是尊贵的客人，这些菜是在日式菜馆里订做的。” 　　大虫子像在我嘴里翻腾，恶心得我只能一吐为快了。我不禁想起1937年12月13日的南京。就在那一天，拥有二千四百多年悠久历史的古城南京，遭受了一场历史上罕见的大灾难。侵华日军攻陷南京之后，在司令松井石根的指挥下，对被俘的中国军人和手无寸铁的平民进行了长达6周的大屠杀。鬼子兵兽性大发，奸污妇女不计其数，连70岁老妇、8岁女童都不放过。奸污完还给人肚子上扎几刀。就连当时法西斯德国驻中国南京的代表，也忍不住向他的政府报告日军暴行：“这不是个人而是整个日本陆军本身的残暴和犯罪行为。日军是兽类的集团。” 　　我冒着火的眼睛瞪了他一下，老头子急忙把目光躲向别处。 　　老太太递给我一只盘子：“不好吃吧?那就快吐出来吧，你们中国人可能都不习惯这些。” 　　野崎姑娘对爷爷说：“我在图书馆看到了日本史学家伊豆公夫、羽仁五郎和前早稻田大学文学部教授洞富雄等人写的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真相的文章。我看了后，很受震动。爷爷，别再坚持那些老观点了，拜托了。” 　　我看了野崎由美子一眼，这个日本小姑娘变得特别端庄秀丽。 　　老鬼子野崎火了，他拍了一下桌子说：“你小孩知道什么!当年我去中国时比你爸还年轻呀，我们是为日本国去打仗的呀。我们从上海到南京途中，一直遇到抵抗。在苏州、无锡、常州、镇江、江阴，都感受到强烈的排日情绪。当时陆军传达日本首相近卫指示：‘别无他途，只有拿下南京，打垮蒋介石政权。中国人的排日情绪，必须付出代价!’” 　　老鬼子野崎上气不接下气，激动地说：“从上海到南京，天天都在拼杀。如果不遇到抵抗，我们怎么会杀人呢?这不是最简单的道理吗?” 　　这么顽固的老鬼子，我在日本第一次遇到。我怒不可遏，对老鬼子野崎大吼一声：“如果有东京大屠杀，我首先就要干掉你!” 　　举座震惊。老鬼子野崎浑身乱颤，他拍着桌子大声说：“你混蛋!你!出去!” 　　我说：“任何一个国家、民族，面对入侵者的屠刀，能不反抗吗?我只不过说说而已，你已经拍桌子反抗了。难道我们中国人就只能束手待毙吗?” 　　“啪!”我的手掌也重重地拍在桌上。 　　我怒气冲天地从老鬼子家出来就收拾好行李，等着日本警察来抓我。我听说在日本人家里拍桌子瞪眼高声吼叫是不成的，他们会给警察打电话。可是一直没有日本警察的踪影。 　　野崎是我采访时间最短的一个老鬼子，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和这样的老鬼子已无理可讲，我恨不能早生几十年，抡起大片刀，和他在战场上血肉相拼。 　　后来有一天，我在东京街头又见过一次野崎由美子。这位日本姑娘在马路对面急匆匆走路。我喊她一声，她没听见。我又大喊一声，她听到了，回过头来，看见是我，竟转身快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