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闹钟在凌晨一点响了，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我在黑暗中穿上黑色滑雪装和厚厚的袜子。我的装备已经收拾好放在旅行车里——雪撬、雪杖、皮靴、靴钉、冰斧和一只塞满了其他登出用具的背包。 　　我向太太丹妮拉吻别。9岁的瑟莲娜和5岁的路易奇则还在隔壁的房间里酣睡。丹妮拉知道约定的步骤。如果我在日落时还没有回家，她就会求援。 　　我开动汽车，朝着10公里外的塞拉山隘进发。当我穿过这个海拔2240米的山隘，开始驶下满布急弯的窄路向着嘉迪纳谷前进时，黎明仍然只是稍微稀薄的黑暗。虽然我还看不到那座高山，但是我已经感觉到它矗立在我前面。我很开心。因为这个时刻我已等待了5年。 　　萨索隆哥山是一个岩石构成的庞然大物，形状大体上是楔形，巅峰海拔3181米。从塞拉山隘下面几公里的葛拉尔巴高原看过去，东北坡的景象的确令人望而生畏。这座高山在意大利的6级攀山分等法中被列为第6级，也就是爬山专家能力所及范围的极限。也许在100万人之中，只有1个人会认真考虑樊登它。可是，我不久即将从它的巅峰上滑下。 　　我把车停好，穿上皮靴，扛起系着雪撬的背包。我携带的装备约有20公斤重。早上6点钟我出发前进时，光线只足以让我看见眼前的东西。我像个幽灵似的穿过昏暗的高原，再进入页岩层地带，然后迂回曲折地爬过无数岩石。我选择的路线，将可使我沿着山顶到达巅峰。除非攀上去，否则就不能把下降真正称为“急陡”。 　　不过，什么是可能，什么是不可能，并没有直截了当的答案。拿高山来说，区别不在于山坡表面，而在于你的头脑和体力。你面前的山壁也许看来平滑如镜，但是总会有个可攀附之点——只要你有足够的体力、经验和勇气去找到它便行。恐惧是最大的缺点。可是我承认我怕得要死。 　　我开始攀登。起初比较简单，但越接近巅峰，攀登便越感困难。积雪已填塞了所有的裂缝和空隙，以致攀附点很难找到。后来，在离山顶的100米处，由于要爬上一条非常狭窄的冲沟，我不得不卸下系着雪橇的背包，然后用绳索把它们吊上去——那是一件相当困难的工作，因为我站在一个非常陡峭的岩突上，而靴钉又在不断滑落。 　　5年前我首次想到要滑下萨索隆哥山东北坡时，寒颤直透骨髓。无论你怎样强迫自己，那总是超乎极限的事情，是不可能的。 　　山坡的左边全是一落几百米的峭壁。右边，在粉红带灰的石灰石岩柱之间，有两条状似拉长“S”形的白线，一条位于另一条之上。那是冰雪不顾地心吸力而牢附在那里的两个近乎垂直的峡谷。这两个峡谷非常陡峭，万一失足便必死无疑。 　　对我来说，那条白线就是一个梦想的开始——一个我已经准备拿生命作赌注使之实现的梦想。为什么？像那些立志要绘一幅杰作或者独自扬帆绕地球一周的人一样，我也想伸展我的天赋，把它伸展到以前没有人到过的地方。在我们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支特别的歌曲，而唱出这支歌曲便是人生的真谤。如果抑制你内心的这支曲调，那你就生不如死。死亡固然使我恐惧，但虚度此生则使我更加害怕。 　　丹妮拉了解我的心情。我想那是她为什么肯嫁给我的原因。她明白，和我一起生活就要接受我所做的事情，而这一点她已完全做到了。她是我的朋友，我的支持者，我的爱人。 　　我在下午两点钟到达巅峰——那是一堆带有红色斑点的白色？？石。那天，天空一片深蓝，天气和暖。那表示我雪撬下的雪将会是柔软的。这样，当我滑下去的时候，它便会在岩石上面形成一层软垫。如果是雪粉的话，那我就没有机会了。因为雪粉会滑开，连我也会给一起滑出去。 　　我拿出背包里的一壶滋补饮品猛喝几口，然后小心检查了我的每一件装备后，便开始滑下一条陡峻得令人惊心动魄的雪沟。我猜想，尽头处一定是个悬崖，因为前面我所能看见的只是一片天空。高耸的岩石在两边把我包围，陡坡狭窄得只够我的雪橇通过。 　　不久，雪沟逐渐扩大到5~10米宽。这种宽度已使我可以转身。我把身体倾向前面空间，原因是倾身向前是确保能贴住陡坡的唯一办法。接着，我在不到1秒钟之内就坠入了一个似乎无穷无尽的空间。行动已经消除了恐惧。我感到自由奔放，一阵喜悦涌上心头。极度的欢欣使我全身舒展，变成了高山和天空的一部分。这时，思想和行动就像在你突然可以飞行的梦境里一样。不过，我不是做梦，我的确是在飞行。 　　在这个时刻，如果有任何怀疑或任何犹豫，都会失去那种我能够凭借不足1毫米的雪橇边依附山坡的不可思议的微妙平衡。一旦失去平衡，那我就全完了。不过，我可不能死。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末稍和每一个细胞，都迸发出生命的火花。我从未感觉到生机这样旺盛。 　　我在特伦多省的阿尔巴迪卡纳塞村长大，兄弟姐妹共7人。村庄附近有一棵大树，树上的一根粗枝一直伸展到三四米外的一块巨石，构成一条向下倾斜5米的独木桥。一天，我和几个同学彼此激将走过这座桥。他们人人都走过去了，只有我办不到。我害怕得在那里发呆。 　　第二天，我独自回到那里，壮胆走过了那座桥。我一向就是那样，对抗自己时我能够取胜，但对抗别人时就僵住了。这就是我这个滑雪竞赛选手失败的原因。我参加意大利国家选手队选拔测验时，表现得与别人一样出色，可是在真正比赛中却一败涂地。 　　我因病住院期间，反省思索。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了解到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滑雪选手。如果我想出人头地，就必须试试别的途径。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警告我已进入了一个极危险的地带。原来，一场雪崩正冲下包围我的其中一个峡谷。在我面前，所有那些冲沟都已汇成一条单一流槽，而我则必须从它们形成的那个“漏斗”尖嘴上滑下去。如果雪崩把我绊住，它就会将我扫过山嘴。 　　现在，我离那紧急关头还有5米。巨石似的雪团带着像高楼倒塌似的声音，从左边冲进“漏斗”尖嘴。如果我在检查装备时少花了10秒钟，那些雪团就正好把我绊住。 　　我横滑进入“漏斗”尖嘴，在这里碰到了一个大难题。雪崩已在流槽中央冲出一条2米深、3米宽的沟。我沿着沟侧滑下去时，却遇到一块凸出的巨石挡住去路，而我必须越过它才行。 　　幸好，沟在这里较为狭窄。我缓缓前进，使我的雪橇尖端几乎碰到另一边。我用雪杖迅速一撑，终于跃过了那块危险的巨石。 　　哗啦啦！另一场雪崩怒吼着冲下窄沟。我吓得戛然止步。结果，我只是被溅满了一身碎雪，情况并不太坏。 　　现在回旋的余地比较多了，因此我左旋右转，每次降低1米左右。经过前几分钟的紧张之后，现在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虽然你可以暂时将恐惧从你的意识中驱除，可是它永远都躲在你的潜意识里面。 　　恐惧心理对我们的生活影响极大，因此我们许多人往往甚至不敢去梦想，更不必说采取行动了。我们处处害怕：怕失去职业，怕说实话，怕堕入情网，怕别人，怕自己。我们怕丧失自己的生命，可是，如果我们不充分利用我们的生命，那又有什么是可以丧失的呢？ 　　脱离死亡恐惧以后，随之而来的是感受到生命的无限珍贵和绝对奇妙。那就是我每次在山坡获得的感受，也是我一再回去的原因。这种感受为我的每个昼夜增添色彩，也使我每次吸入的空气馥郁芬芳。 　　我正在一个悬崖顶上设法保持平衡，下面50米内则空无一物。下去的唯一方法是利用绳索。我将一枚穿绳钉敲进岩石，先缒绳而下。我落在一片100米宽的雪地上，从那里可以看见500米下的山麓。于是我穿上雪橇，开始滑行。 　　横越山坡大约200米之后，我不得不再度止步——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紧帖着岩壁的庞大雪槽出现在我面前。问题是，它帖得究竟有多紧？如果它在我的身体重压下塌陷，整条雪槽就垮掉，连我也一起带走。 　　我一开始行动，恐惧也随之消失。我知道积雪将全保持不坠。可是，在那20米长的一段路上，每一颗雪粒我都会永远铭记在心。 　　雪槽终止的地方是另一死巷——一片15米高的悬崖。除了再度缒绳做坐式下降外，别无选择。悬崖脚底是犬牙交错的岩石，其间夹杂着一摊摊积雪。这是迄今为止我经过的最陡峭部分——斜度在60°以上。我把雪橇翘到与地面垂直，以雪橇为支点回旋移动，让地心吸引力拖着我下降，直到我下坡那头的橇边碰到下面的积雪时为止。我重复地滑行和跳旋，把那一摊摊积雪织成象一幅挂毯。 　　大功即将告成。可是距离山脚200米的这段路，却是我的最后考验：这是倾斜约50°的绿色坚厚冰墙。冰是残酷无情的，可这时的我却经受不起最细小的错误和最轻微的迟疑。我决定借助绳索滑下去。 　　站在山脚仰望这座庞然大物，我不禁自问：“我怎么要能完成这样艰险的工作？”我对于梦想现已成为记忆而感到怅然。不过，将来还有别的梦想，还有别的高山。 　　已是下午5点，该是回家的时候了。我想到我跨进大门之时，孩子们冲上来拥抱我，丹妮拉脸上洋溢着宽慰和快乐的情景。为什么我以前想不到这种景象？他们是我在人生中最热爱的人，胜于崇山峻岭，胜于我追求的梦想。我活着是为了他们。今天，我已把自己的潜力延伸得比以前任何时间更远，而且还在内心中找到了这种无穷无尽的爱。这种爱将使我们今后的生活充满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