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一片生命的乐土
1998 年第 5 期
· 人生之旅
· 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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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农家女到一个作家,似乎是个传奇,但这却是事实。
结婚时,我平下心来一心过日子。我没有婆母,3个小姑,大的17岁,小的7岁,公爹年过50,管理着家。大事小事,花销置物,全得公爹应允。人都说大姑子多婆婆多,小姑子多舌头多。我的男人是一个不分青红皂白惟父命是从、惟姊妹言是信,惟独不听老婆话的“孝子”。每顿饭下多少米,吃稀吃干,甚至做什么菜,都要姑娘指派。时间长了,形成了一种婆婆支使小童养媳般的惯例。我被激怒了,于是自作主张,偏不依小姑的吩咐去做。结果,矛盾就来了,姑娘处处挑三拣四,我一还嘴,我男人就骂我,公爹的脾气更是不好。
有一次,我母亲来了,正好赶上生产队卖驴肉,便买了两斤,晚上包饺子吃。那时白面宝贵,逢年过节每人才分一斤。我把过节留下的一点白面和了,给母亲和公爹包了少许白面饺子,余下的都包了玉米面饺子。饺子蒸熟时,白面饺子一个是一个,皮薄馅香兜住油了,可是玉米面饺子却个个龟裂、油汤流失。公爹本是和母亲坐在炕上吃先蒸好的白面饺子的,可一见端上来的玉米面饺子都裂缝了,立刻大发雷霆。我回嘴说,坏就坏吧,反正吃在肚子里也坏。这一下可不得了啦,公爹大骂一声,一脚把桌子踹到地下,白面饺子、玉米面饺子洒了一地。母亲浑身哆嗦着,脸色苍白,眼泪无声地流在脸上。我母亲并不是个软弱的女人,她早年念过几年私塾,是她们那一方有名的才女。我父亲曾出过8次劳工,母亲一个人拖儿带女维持这个家。三年困难时期,为了还债母亲只身去阜新市给人家当保姆。母亲为儿女辛劳了一生,怎能想到女儿会在眼皮底下受到打骂污辱……
后来我迷上文学创作,遭到了一连串的打击,几乎所有的人都把我的创作看成不务正业,几乎所有的人都攻击我,我的男人也骂我不务正业,和其他男人有私情。在那些足以使我绝望的日子里,母亲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我说:我知道你做得对,不要怕他们,现在是新社会,你遇见啥事可以找领导,就是千万别寻死道儿。从小,我就从母亲那里受到文学的熏陶,许多古典文学都是在母亲的指导下阅读的。遗憾的是母亲没能看到女儿写的书就离世了。母亲的死跟我有关。母亲病逝的一个月前,我正遭受着一场因写作而起的灾难,我那个愚昧男人开着拖拉机,带着家族中人,蛮横无理地闯入我娘家要人,并说我和野男人苟且,当众念我“给野男人写的情诗”(其实那是我写的一首歌词)。我兄嫂不明真象,认为我给他们丢了脸,一切责怪都冲我母亲而来。母亲气得病倒了。我那时身心交瘁,亦在病中。我在痛苦中呼喊妈妈,母亲用微弱的声音回答:不要怕他们……妈知道你没走错路……过不了……就离……妈妈再也没有力气说出下面的话了。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成串往下落。
我上小学时,就立志做一个写书人,这自然跟母亲对我的文学启蒙有关。那时候,我的作文很好,中学时就经常写诗写散文。没想到“文革”给我带来了厄运。因为我的文章在中央某报刊上发表,我被奇迹般地调到公社当报道员。可是几个月后,我为了躲避一个打我主意的“色狼”,毅然回了家。后因为替被误打成“现行反革命”的哥哥说话,惹恼了工作组,又因写文章“吹捧”下台的“走资派”,被扣上了“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帽子,还被拉上台批斗。当时,我只是一个18岁的姑娘!我不忍心让我的存在给家人带来灾难,所以就信了媒妁之言,草草地把自己嫁了出去。可谁知,一错造成千年恨!
在苦闷忧郁中,我开始写诗写散文抒发我的痛苦。渐渐地,写作成了我精神的寄托。但当时是秘密的。
我真正搞起文学创作是出于村里一位退休干部文老师的指点。也许是与文学有缘,我写的第一篇鼓词《同性人》获得了县建国30周年征文佳作奖,并参加了全市调演。
我们村因为有了这位文老师,业余创作活动比较活跃。除我以外,还有6位男业余作者。后来我们成立了一个创作组,还抱回了县文化局和精神文明办颁发的“先进创作组”奖状。
在人们的传统意识里,女人天生是侍候公婆、丈夫、儿女的料。那时我已年近30,又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别说那些世俗之人,就是有些同行、老师也劝我不要枉费心机,文学不是人人能搞的,你那点文化想当作家真是太天真了!
我这个人外柔内刚,啥事儿认定了目标就不回头,谁愿意嚼舌头就让谁嚼去。但最难缠的是家里人,确切一点说是我男人。1980年,我写了一篇农村大办喜事导致食物中毒的文章,引起了一场轰动全市的官司。这场官司虽然最终打赢了,却带来了诸多麻烦。我男人就此坚决阻止我写作。
夫妻之间格格不入,必然发生强烈冲撞。
那是1982年的一天下午,我在家中洗衣服,村里的青年业余作者秋山来了。我洗着衣服,让秋山给我看刚写完的一篇小说。那天是星期日,两个小姑子都没上学,就伸长了脖子往我屋里看。不一会儿,一个小姑子出去了。我看见了,但没太在意。
随着“嘭”的一声撞门声,我男人恶煞凶神似的拿着铁镐闯进屋内,就好像捉着一对奸夫淫妇似的,厉声怒骂,秋山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吓呆了。我争辩道:我们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可我那个浑男人却瞪圆了眼睛,不由分说,抡起镐就把盛着湿衣服的大泥盆“哐当”一下砸成八瓣,像疯子似的把我的书箱摔在地下,又过来打我,打秋山。我拼命和他撕扯,让秋山快走开。秋山在惊愕中走了,丈夫却不饶过我,没完没了地对我踢打。我狠了心说:要不你打死我,要不咱离婚!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抱住我的腿哭泣着,哀求那个失去理智的爸爸不要打妈妈,可是狠心的他却一脚一个把孩子踹开,把我推出门外,恶狠狠地说:你就死在外边,再也不要进这个家!在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中,我心一横,流着泪走出了这个家。
我决心去镇上和他离婚。可是刚走到村口,他却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二话没说,上来就一顿拳打脚踢。村口站着二三十人,都是追着来看我们打架的。有几个女人还当面“呸”我,那鄙视的目光好像我真是干了做贼养汉的勾当!我当时想:就叫你们看看吧!我是个打倒了爬起来,死不了就要搏的女人,决不会让你们看到我屈服求饶的笑话。他打够了,骑车往回走。我便改变路线,朝着横垅地走去。可是,我刚刚走过30多条横垅地,这个浑男人又赶来,猛虎似的扑上来把我打倒。我不还手,让他打。也许一个人打斗没有刺激,他发泄完了,才自感像个制服老婆的男子汉,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我从垅沟里爬起来,没有眼泪,只有愤怒。我站直身子,看了看村头那许多双幸灾乐祸的眼睛,不禁冷笑了两声。为了走路方便,我脱下鞋,一手拎一只,挺起胸膛,镇定自若地向着暮色中的田野走去。
上哪里去?往哪里走?心里一片茫然。
去娘家?不想给年迈多病的母亲和亲人增加痛苦。去同学家?也不想给人家恩爱夫妻带去不悦。去乡政府?休息日、夜晚没人接待,自己又身无分文。在田野尽头那座无名山上,我坐在星光下,四周黑幽幽的。我思索着人生去处,我也想到过死。可是我不甘心在80年代做旧礼教的牺牲品。我有文化,又有追求,文学老师和文学朋友都对我寄予了很大希望。人生的路千条万条,就是不能走寻死这条路。这也是母亲告诫我的。何况我还有一双聪明可爱的儿女。为了孩子,为了无愧于母亲的称号,就是委屈自己也得坚强地活下去!
后来若干年后,我到渤海湾,第一次看见汹涌澎湃、辽阔无际的大海,回想自己以往的灾灾难难,忧郁苦闷,不觉失笑:一个人若有大海般的坦荡胸怀,还有什么愁绪不可解呢?于是从豁然顿悟中捕捉了两句人生感语:天地如此广阔,人生何须志短。可是那天夜里,我还不知大海是什么样子,我徒步20多里去姨家躲避。为了不使姨母伤心,只说想姨了来看看。那时正是春耕时节,早上帮姨母家种地,见满山鲜花竞放、蝶舞蜂逐,自己却抛儿舍女,有家难回,不觉一股酸楚涌上心头,潸然泪下……就在这时,安在山头的公社大喇叭响了,播放着高尔基的散文《海燕》。
听着听着,忽然,我心中像被雷电炸开了一扇天窗,我嘲讽地骂着自己:软弱的笨蛋!一只鸟儿为了生存尚能不畏风雨雷电,难道人就不如鸟吗?我所尊敬的一位老师曾教育我要“每临大事有静气”,不急不躁、以静制动。这使我在后来经历的许多风波中受益匪浅。
记得有一次我和我男人去三里外的地里锄草,晚上回来时,他用自行车带着我,刚出地时,还亮着青天,可是未及半路,却电闪雷鸣,雨点紧追着落下。我不觉信口感叹道:这天真是瞬息万变!难怪古人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祸福”两字刚出口,他张口就骂:你咒我出事呢!他当时正和人合伙买拖拉机,最忌讳人说“破话”。我根本没想到他连这么一句人人皆知的谚语都听不懂。我当时说,你生啥气,我是比喻天气呢,又不是说你。他越发恼怒,一边骂着,一边挥起锄把,把我从车后座上扫到地下,自己骑着车子走了。雷鸣电闪,风一阵雨一阵袭来,我没有一滴眼泪,有的只是对他的可怜和冷笑。也许是上天有意让我承受各方面的劫难,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君子和牛治气”呢?于是回家,装作啥事也没发生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他自觉没趣,也就消了气。
在以后20多年的夫妻生活中,我都以笑制怒、以静制动,缓解了许多冲撞危机。也就是在这种残酷的生活现实中,我练出了一种特殊的心理承受能力和忍让力。在我后来走向城市、走向更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生活层面的时候,这种心理素质都派上了用场,使我多次从毁名败誉的屈辱和诬陷中挺立起来,以惊人的毅力和成就赢得再次的荣誉和尊敬。
请看我那时一天的劳作表:
早4点起来做早饭。
早5点去生产队干早活(两个孩子在屋里睡觉)。
早7点收早工。侍候孩子起床,收拾屋子,侍候全家人吃饭、喂猪、喂鸡。
早8点出工。歇息时捡柴禾或者挖野菜。
中午12点收工。做饭、侍候一家人吃饭、喂猪、伺弄菜园子或锄草或摘菜。
下午1点半出工。
下午6点收工。做饭、做菜、喂猪喂鸡、剁猪菜、洗衣服、压糜子、编席子。
晚10点钟以后,有时更晚一些才是属于我自己的时间。而我每天都坚持看书写作最少两个小时,有时写到兴头上,直到天亮,伸展一下身子,就接着烧火做饭,开始新的一天。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1989年,我在党和人民政府的关怀下,被辽宁文学院破格录取,毕业后被聘到县文联工作。1992年,我又考入鲁迅文学院继续进修。在这期间,学校对我免收学费,我又靠勤工俭学、为学院清扫卫生、为出版社编辑校对稿件换取生活费。在辽宁文学院学习期间,我发表了4部中篇,多部短篇,出版了中篇小说集《山女野情》。在鲁迅文学院学习期间,我出版了长篇小说《半路夫妻》。1993年6月9日,鲁迅文学院和《民族文学》杂志社联合在京为我的长篇小说《半路夫妻》举办了作品研讨会。
1994年12月27日,我被中国作家协会吸收为会员,从而圆了我多年的作家梦。1995年,我的长篇小说《半路夫妻》被沈阳电视台改编成17集电视剧,先后在全国各地和海外推出。我算是有了点小名气。1992年,全家人户口随我进了城,如今一家人住在市委家属楼里。儿子成了家,有了女儿,我又多了“奶奶”的角色。我的女儿一直待业在家,学会了微机打字,我的作品几乎都是她打出的。我的那个“老头子”虽年近50,脾气依然倔得像牛,只是感谢我把他从农民变成“无业游民”,所以对我也宽松多了,改为“动口不动手”了。我也感念他在我出外学习的六七年间领着孩子过日子,也就原谅了他。
作为女人,在事业上,我是成功的。但最大的缺憾,是没有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