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28.BMP> 　　“她说，如果我送红玫瑰给她，她就会和我跳舞的，”年轻的学生哭着说，“可是我的花园里一朵红玫瑰也没有啊!” 　　夜莺在圣栎树上的巢中听到了他这番话。透过层层树叶，她循声望过去，心中感到有些疑惑。 　　“我的花园里没有红玫瑰呀!”他哭着说，美丽的双眼盈满了泪水，“啊，主宰幸福的竟是这样微小的东西!圣人贤士的著作我都读过，各种哲理的个中三味我也都学到家了，然而我的生活，仅仅因为缺少一朵红玫瑰，却变得如此不幸。” 　　“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痴情郎，”夜莺说道，“虽然我夜夜为他高歌，但我并不了解他；每晚我把他的故事讲给星星听，现在他就在眼前。他的头发浅黑如风信子的花瓣，他的嘴唇红润如他所渴求的玫瑰花；但激情却使他的脸如象牙般苍白，悲伤印在了他的眉梢。” 　　“王子明天晚上要举办舞会，”年轻的学生喃喃自语，“我的爱人就是那位舞伴。如果我送给她红玫瑰，她就会和我共舞通宵。如果我送给她红玫瑰，我就可以拥她入怀，握着她的小手，而她就会把头倚在我的肩上。可是我的花园里没有红玫瑰，我就只有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看着她从我的身边走过去。她根本不会注意到我，我会心碎的。” 　　他躺进草丛，双手掩面，哭泣不止。 　　“他为什么在哭呀?”一只绿蜥蜴翘着尾巴从他身旁经过时问道。 　　“唉呀，到底是怎么啦?”一只舞着双翅追逐着阳光的蝴蝶说。 　　“唉呀，到底是为什么呀?”一朵雏菊悄声问她的同伴。 　　“一朵红玫瑰。”夜莺说。 　　“就为了一朵红玫瑰?”他们惊叫道，“真可笑!”好挖苦人的小蜥蜴放声大笑。只有夜莺知道年轻的学生为何伤心。她静静地栖在圣栎树上，心中想着那神秘的爱情。 　　忽然，夜莺展开她那棕色的翅膀飞向空中。她像影子一般飞过小树林，又像影子一般掠过了花园。 　　在这片草地的中央长着一丛美丽的玫瑰。一看见这丛玫瑰，夜莺就飞过去，栖落在一根小枝上。“给我一朵红玫瑰吧，”她叫道，“我会把我最甜美的歌唱给你听的。” 　　玫瑰却摇摇头。 　　“我的花都是白色的，”它回答说，“白得就像大海的浪花，白得胜过山顶的积雪。不过你可以去找找我的兄弟，他就在那个旧日晷附近，或许他会给你所要的东西。” 　　于是，夜莺又飞到了旧日晷旁的那丛玫瑰上。 　　“给我一朵红玫瑰吧，”她叫道，“我会把我最甜美的歌唱给你听的。” 　　玫瑰却摇摇头。 　　“我的花都是黄色的，”它回答说，“黄得就像那坐在琥珀宝座上的美人鱼的金发，黄得胜过那些在刈草者拿着大镰刀到来之前盛开在草丛中的黄水仙。不过你可以去找找我的兄弟，他就在学生的窗下，或许他会给你所要的东西。” 　　于是，夜莺又飞到了学生窗下的那丛玫瑰上。 　　“给我一朵红玫瑰吧，”她叫道，“我会把我最甜美的歌唱给你听的。” 　　玫瑰却摇摇头。 　　“我的花都是红色的，”它回答说，“红得就像鸽子的脚，红得胜过那些在海底的大洞穴里摇摆着的大珊瑚。但是，严冬冻坏了我的经脉，冰霜摧残了我的花蕾，暴雨折断了我的枝条，今年我一朵花也开不了了。” 　　“我只要一朵红玫瑰就够了，”夜莺叫道，“就一朵!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办法倒是有一个，”玫瑰回答说，“不过这个办法太残酷了，我不敢告诉你。” 　　“告诉我吧，”夜莺说，“我不怕。” 　　“如果你想要一朵红玫瑰的话，”玫瑰说，“你必须在月光下用歌声来孕育它，再用你心脏里的血来为它染色。你必须把你的胸膛顶在一根尖刺上，并不停地对我歌唱。整整一夜你都要不停地对我歌唱。而这根刺也必须扎进你的心脏，你的生命之血必须流入我的经脉，变为我的血液。” 　　“为一朵红玫瑰而死确实代价巨大，”夜莺说，“何况生命对谁来说都非常宝贵。可是，和生命相比，爱情更加美好，况且，与一个人的心相比，一只鸟的心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她展开她棕色的翅膀飞向空中。她像影子一般掠过花园，又像影子一般穿过了小树林。 　　年轻的学生此刻还躺在夜莺离开时他躺的那片草地上。他那美丽的双眼里泪水还没有干。“快高兴起来，”夜莺叫道，“高兴起来吧，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红玫瑰了。我会在月光下用歌声孕育它，再用我的心脏的血来为它染色。作为对我的回报，我只求你忠于爱情。” 　　学生抬起头来看着夜莺，但他却听不懂夜莺在对他说些什么——他只知道那些写在书本上的东西。但圣栎树听懂了，他感到很悲伤，因为他非常喜欢这只小夜莺，这只把巢筑在他的树枝上的小夜莺。“给我唱最后一支歌吧，”他轻声说，“你走后我会很寂寞的。” 　　于是，夜莺为圣栎树唱了一曲，她的歌声就像银罐里汩汩流出的清泉一样清纯亮丽。 　　皓月当空时夜莺飞上玫瑰枝头，把自己的胸膛顶在了一根尖刺上。整整一夜她高歌不止，整整一夜她的胸膛都顶在那根尖刺上。清冷的明月俯身倾听着。她唱了整整一夜，而尖刺也越来越深地扎进了她的胸膛。她的生命之血慢慢衰竭了。 　　起初，她歌唱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歌唱他心中爱情的萌生。于是，在那丛高高的玫瑰梢上盛开了一朵奇迹般的玫瑰。伴随着一支又一支歌儿，花瓣一个接一个地绽开了。这朵花儿淡淡的，淡如河面上的雾霭，淡如清晨的脚步，又淡如黎明时银白的翅膀，开放在高高的树梢上。这朵花儿宛若银镜中玫瑰的幽像，又恰似水池中玫瑰的倩影。 　　但是玫瑰对夜莺叫喊着，叫她让尖刺扎得更深一些，“再扎深一些，小夜莺，”玫瑰说，“否则花儿开不完就天亮了。” 　　于是夜莺让尖刺扎得更深了，她的歌声也越来越响亮了，因为她唱到了在男女灵魂深处激情的爆发。 　　一抹粉红爬上了红玫瑰花瓣，就像新郎亲吻新娘的双唇时她脸上的红晕一般。但尖刺还没有扎进夜莺的心脏，所以玫瑰花心仍然是白色的，因为只有夜莺心脏的血才能染红玫瑰的花心。 　　但是玫瑰对夜莺叫喊着，叫她让尖刺扎得更深一些，“再扎深一些，小夜莺，”玫瑰说，“否则花儿开不完就天亮了。” 　　于是夜莺让尖刺扎得更深了。尖刺扎进夜莺的心脏时她感到了一阵钻心的剧痛。疼痛越来越剧烈，她的歌声却越来越高亢，因为她唱到了爱情，用死亡升华的爱情，永生不灭的爱情。 　　这朵美丽非凡的玫瑰终于红透了，红得就像东方天空的云霞一般——花瓣深红，花心仿佛一颗红宝石。 　　但是夜莺的歌声渐渐低弱了，她的小翅膀开始扑扇发抖，一层薄翳遮住了她的双眼。歌声越来越微弱，她感到喉咙让什么东西给哽住了。 　　终于，她唱出最后的一声。这一声明月听见了，明月忘记了黎明，久久逗留在天空不愿离去。这一声红玫瑰听见了，红玫瑰激动得全身颤抖，在清冷的晨风中展苞怒放。这一声在山谷那紫色的洞穴里回荡，唤醒了梦乡中的牧羊人。这一声飘过河里的芦苇林，芦苇又把歌词告诉大海。 　　“看啊!看啊!”玫瑰叫道，“这朵红玫瑰终于开出来了。”但是夜莺没有回答——她已经躺在了深草丛中——死了，尖刺还扎在她的心上。 　　中午时分，学生向窗户外望去。 　　“啊，运气真好!”他叫道，“这儿开了一朵红玫瑰。我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玫瑰，它简直太美了，我想它肯定有一个很长的拉丁名。”他俯身摘下了这朵红玫瑰。 　　然后他戴上帽子，拿着这朵玫瑰直奔教授家。 　　教授的女儿坐在门口，她正往纺车上绕蓝色的丝线，脚边趴着她的小狗。 　　“你说过如果我送你一朵红玫瑰你就会和我跳舞的，”学生叫道，“这朵是世界上最红最艳的玫瑰。今晚你把它戴在胸前，当我们一起跳舞时它就会告诉你我是多么地爱你!” 　　可是女孩却皱起了眉头。 　　“恐怕它与我的衣服不相配吧，”她回答说，“再说张伯伦的侄子送了一些珠宝给我，谁都知道这些珠宝要比花儿昂贵得多。” 　　“喂，我说你也太忘恩负义了!”学生气愤地说。他把玫瑰扔到了街上。玫瑰掉进了一条小水沟，一只大马车轮子从上面辗了过去。 　　“忘恩负义?”女孩说，“我告诉你，你这人说话太不礼貌了；别忘了，你算什么——不过一个学生而已。哼，我不信你的鞋上也有张伯伦的侄子有的那些银扣。”她从椅子上站起身，进了屋子。 　　“爱情真是个无聊的东西!”学生一边往回走一边说，“它还没有逻辑推理一半有用。因为它证明不了任何问题，却总是在讲述着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让人去相信根本就不真实的事情。其实，爱情太不实际了，既然在这个年代里一切向实用主义看齐，我宁愿回到哲学中去，宁愿去学点空洞的哲学理论。” 　　于是，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拿出一本积满灰尘的书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