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夜话(节选)——关于人与大自然的断想
1998 年第 6 期
· 杂谈随感
· 徐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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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说:“我同意伟大的美国人本杰明·富兰克林说的一句话:‘从来不曾有过一场好的战争或者一次坏的和平。’”他还指出:“技术进步的最大害处,在于它用来毁灭人类生命和辛苦赢得的劳动果实,就像我们老一辈人在世界大战中毛骨悚然地经历过的那样。但是我以为比这种毁灭更可怕的,还是战争加给个人的卑贱的奴役。”
爱因斯坦,伟大、孤独而痛苦的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他的一个方程式E=mc·c彻底改变了人类世界的若干重要方面,从而使粒子可以转变为巨大能量的预言,由原子弹、氢弹的威力得到了确证。
我相信,爱因斯坦的另一段话在不少人听起来已经是相当陌生的了:
我们切莫忘记,仅凭知识和技巧并不能给人类的生活带来幸福和尊严。人类完全有理由把高尚的道德标准和价值观的宣道士置于客观真理的发现者之上。在我看来,释迦牟尼、摩西和耶稣对人类所做的贡献,远远超过那些聪明才智之士所取得的一切成就。
如果人类要保持自己的尊严,要维护生存的安全以及生活的乐趣,那就应该竭尽全力地 保卫这些圣人所给予我们的一切,并使之发扬光大。
当月球是所有人的月球时,当星空是所有人的星空时,当宇宙是所有人的宇宙时,月球、星空、宇宙才是圆满的、美丽的、动人心弦的。它是另外一个世界,它是人类全部心灵的寄托之所在,它是想象的源头。它是不可知,因为不可知,它的魅力便恒久长远,它忽晴忽阴忽风忽雨忽冷忽热,它无所谓历史,它就是历史;它无所谓将来,它就是将来,它是“道”,它是“无”。
人类曾经分割过海洋。
假如有一天星空也被分割,你不要感到奇怪。
到那时,不,从现在开始,为了可能忘却的记忆,我们要重温泰戈尔的话:
繁星的韵律可以在教室里用图表来阐释,而繁星的诗歌只在心灵与心灵相晤的沉寂里,在光明和黑暗的交汇处。在那里,无限在有限的额头印下了它的亲吻;在那里,我们能够倾听“伟大的我”的旋律,在庄严的管风琴里,在无穷的簧管里,无限和谐地奏鸣着。
当我的心突然充满了爱,告诉我这世界与我的心灵同在,难道我不会感觉到阳光更明媚,月光更幽静?当我歌唱雨云的来临,淅沥的雨声就在我的歌声里感觉到凄婉。自历史的黎明起,诗人和艺术家们就将他们心灵的颜色和旋律,倾入了生命的大厦。我深知,大地和晴空织上了人的思想的纤维,人的思想亦是宇宙的思想。假如这不是真实的,那么诗歌就是虚幻,音乐就是欺骗,缄默的世界会把人的心灵驱入绝对的沉寂中。(《人格的世界》)
凡是大地的孩子,都会感到泰戈尔的亲切。
他走了,他还在,他静止着,却和光一样来临,他在天上,也在青草丛生的时间的花圃里,他在地上,又像风一样摇晃着树的最高枝。
我再一次从我斗室的窗户仰望星空。
无月无星,但有风。我闭目沉思,暂时地拒绝我桌上的和别人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与夜空的黑色融为一体,沉入它的深邃中。
这个时候,我能看见也能听到。
那些观星者及伟大智者的身影,所有投向星空的目光也都由星空留存在宇宙的怀抱中了。现在好了,他们与尘粒、星云为伴了,可以看得更清楚了,我听见他们在互道“晚安”。
这是谁的声音呢?
泰戈尔还是吟哦着这样的诗句:“黑夜就像一个黑孩子,诞生于白昼之母。繁星簇拥着它的摇篮,默默地静立,惟恐它醒来。”
风吹动着泰戈尔的长须,也吹动着爱因斯坦一头散乱的头发。
泰戈尔对爱因斯坦说:“其实你是个诗人。”
爱因斯坦:“我知道你有一个中国名字——竺震旦。”
泰戈尔:“那是个迷人的地方,和印度一样。我的朋友梁启超和徐志摩送了我一个中国人的姓名。”
爱因斯坦:“东方是神秘的,中国人早就会造纸,并且最早发明了火药,中国人似乎更喜欢过田园生活。”
然后是沉默。
这沉默如同暗夜一般宽阔。
他们知悉地球上的一切,他们不时和风霜雨雪一起作还乡之旅,然后又像风一样飘走。
“气候变暖了!”
“江河污染了!”
“就连亚马逊的热带雨林也快砍光伐尽了!”
“而且,战争的阴影仍然弥漫在一些地区,这太令人焦虑了,地球上人类储存的核武器已经把地球变成火药桶了!”
“这个世界到底缺少什么?需要什么?”
“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蛮?”
“我的朋友梁启超说过,除了科学和民主即‘德先生’、‘赛先生’,还应有‘爱先生’和‘美先生’,那时你大概正在纸上演算方程式。”
“妙极了!‘爱先生’和‘美先生’。”
“中国人真是很有意思的,他们最早造出了纸却主要用来写诗,美轮美奂的诗,中国的古人连字纸都不能踩,视为神圣。”
“如果中国人有纸以后就演算公式,发明了火药便造炸弹,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用火药做爆竹放烟花玩,你回头想想真是妙不可言。”
“玩,是孩子们说的话,‘我们去玩’,玩水玩泥玩贝壳那是充满了爱意的。”
“现在的孩子们玩‘星球大战’、游戏机。”
“玩完了!”
“西方文明中技术的侵略和扩张像个疯狂的漩涡,整个世界都被晕头转向地卷进去了。不再有家园,只有居室;不再追问美与不美,只有所谓的先进和落后。大地为什么还不起来和这世界争执?”
“到处都在谈论21世纪。”
“那不过是时间的一个寻常小站。”
“炎热的世纪。”
“缺水的世纪。”
“沙化的世纪。”
“克隆人的世纪。”
“中国淮河两岸的人富了,淮河彻底污染了。”
“所有的快跑都是短跑。”
“墙壁是一扇门。”
“门是一个陷阱。”
“加速富裕就是加速毁灭。”
泰戈尔提议,不妨借用中国古人的传统,在手掌上各写一句话,寄语地球人。
俄顷,几位智者同时伸出左手,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那掌心上写的都是——
守望家园。
“世界万物非瞬息之作!”康德披星戴月闻讯赶来了……
这个夏夜,有雷声,有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