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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手记(节选)

1998 年第 6 期 · 人世间 · 陈世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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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p10.BMP> 题记:笔者不久前去青藏采风,在当地一位宣传干部那里见到这本《青藏手记》,写在一本通常可以见到的工作笔记本上。   这是一件遗物。遗物的主人高原几年前死于脑溢血。他当时是在从西宁往阿曲的邮路上,在达尔角合镇为邮车加水的时候,他已经感到不适。离县城还有五十公里的时候,他的半身完全麻痹。车子渐渐失控,冰冷的汗珠在他胀红的脸上滚滚涌出。吓慌了的押运员欲哭无泪,一筹莫展。但是高原到底重新恢复了控制,让车子歪歪扭扭地以步行的速度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五十公里,一直开进阿曲县邮局的院子。跟着车子刹车的惯性,他的身子重重地一冲,就那样扑倒在方向盘上。   一个中风偏瘫的人,在发病的时候,依靠半边活动的身体,驾车行驶几十公里,并且准确安全地到达目的地。这样的事,至少当地从未见过。   当地的报纸曾经在头版用整版篇幅报道了这件事。报道的撰稿者就是那位宣传干部。他说,其实更值得发表的应该是这部《青藏手记》,他希望能得到我的帮助。   高原在他的《手记》里写道:   “我希望我写的这些,有一天能得到发表。我希望人们知道这里的事情。我没有虚构,也没有渲染和夸张。事实上这样做毫无必要。对于青藏高原,任何苦难都不值一提,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这里有太多令人难以相信的真实。我的不足之处也许是不该尽可能地说出这里的真实。但我还是希望人们尽可能地了解这里的真实:真实的自然,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和真实的心灵——然后,还有可能的话——理解我们和我们的生活,并且最终理解自己和自己的生活。”   都说,到了京城才知道权小,到了特区才知道钱少。可谁要是到了青藏,他一定最先觉得,他以前走过的路,都太近太近。   在青藏路,长途的运输常常以车队的方式进行,最少是双车同行,以便漫漫长路上可以相互照应,但邮车却做不到。往返一个星期的路程,有时仅仅只为了一个邮袋。但只要有邮件,就没有理由不出车。   我在阿曲工作了好几年,当时,从西宁到阿曲,没有直通班车。阿曲的局长那德才在电话里说,班车到了达尔角合乡你就下车,会有人在那儿等你。   从西宁到达尔角合的班车,整整走了三天。   没有人随我下车,也没有人上车。车子“嗡嗡”响着停下,又“嗡嗡”响着开走,把我独自茫然地抛在一片扬起的尘土里。然后“嗡嗡”声消失了,尘土消散了,一个背着邮包,拿着笛子的人迎面向我走来。   “不会错的,你就是高原。”   他站在我面前,仰起那张狐狸脸,眼睛已经有些昏花。他伸出手用力推了一下我的前胸:“我代表我们全局来迎接你。”   在几堵土坯墙的尽头,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他把我的行李小心地放进拖斗,自己爬上驾驶座,抓住两只长柄,回过头对我说:“上车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后来我知道来接我的是局长老那。   我在西宁听说,达尔角合属阿曲县,并且是离县城最近的一个乡。那时我想,从达尔角合到县城的路不至于太远。但是现在我却听见这个来接我的老头说:“班车时常没个准信。我怕你的班车上午到,见不到我,我昨天半夜就从局里出发了。”   就是说,我们还要走半个夜晚的路程。   过去的几天,我还不时地能见到骆驼草、红柳丛,而现在,极目所能看到的地方,再没有了一丝绿色,我好像是降临到了月球的表面。一阵比一阵更强劲的晚风刮起漫天的黄沙,扑打着远远近近那些裸露在红色砂砾丘顶上的铁青岩石。夕阳在风沙里沉浮,一片昏暗。我听说过,有过像我一样从邮校毕业分配到这一带来的人,从西宁出发两天就下了车,然后搭便车返回西宁,为此丢了邮电饭碗也在所不惜。   我们在半夜以后到达阿曲县城。那其实是一条不足两百米的街子,两边是黑魆魆的土坯墙。有几星昏黄的亮光从黑暗中透出来。老那说那是寺院的酥油灯。老那在无意中还说了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咱这地方,只有神灵和邮电永远是醒着的。   两天后我又知道,我在这个夜晚到达的并不是目的地。为了让邮电同神灵一样永远醒着,我不得不去的那个线务站,离县城还有将近一百公里。   我同青藏不可分离的命运,在我父亲手上就注定了。父亲五十年代末带着我们一家子随地质队进入青藏。父亲辗转跋涉过的那一大片叫做金银滩的地方,不久就成为国家第一个核武器试验基地。父亲后来死于无名的绝症。省长送了花圈。父亲死的时候仍然充满了壮烈献身的激情,他交代母亲,把儿子送回内地读书,不能荒废了他——那时候,我们家住的地方,几百公里以内没有学校——学成了,再回到高原来。他就为这,把我的名字改成了高原。母亲和姐姐由父亲生前的单位安排了工作,我被送回内地的叔叔家,我上了小学、中学直至邮电学校毕业。分配是无须选择的,去向只有一个,那就是回到青藏,回到母亲和已故的父亲身边。根据父亲的遗愿,他被埋葬在青藏。   在线务站,除了老那隔些日子给我送一趟粮食、煤和维修零件,其他的大部分日子里我见不到一个人。这个线务站所在的地名叫扎德勒。“扎德勒”是藏语“歼敌”的意思。这显然是远古部落战争的遗存。如今,在这片无垠的荒滩上,我长年累月看见的只能是风与风无休止的厮杀。   同我一样无奈却不得不忠实地目睹这无谓却猛烈的厮杀的,只有太阳和月亮。   日复一日,你就这样处在浑然的苍天和漠然的荒原之间,明天和今天完全一样,就像念珠串上的两颗珠子。在这个被世人称作“世界第三极”的地方,任何人——我说的是任何神志正常的人,当你必须长久孤独地面对荒原的时候,你就每时每刻都无法不想,要么被这死寂吞食,同它融为一体,成为神灵;要么远离它,回到世俗的——哪怕是极污秽、极腐臭的生活,极丑陋、极恶毒的人群中去。   我来之前,这个线务站空了一段时间岗。原来在这里的线务工,是本省人,从本省邮校毕业后分到这里,一呆就是九年。离开这里的时候,他差不多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他在线务站给县局打电话,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而且无法连贯,无法让人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后来他放弃了努力,无论县局的人怎样呼叫,也听不到他的回话。等到县局派出的人赶到,他已经不在了,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我要到内地去,就是死了也值。”人们想起来,他在电话里反反复复嘟哝的,就是这句话。他本是个好工人。扎德勒线务站连续九年一直是全省的模范线务站,他本人出席过全国的先进表彰大会。但是从他打完最后那个电话起,这一切都改变了。他到底被击垮了。他的去路其实是一片迷茫,一切都未可预卜。等待着他的也许是更大的不幸。但他已视死如归。他已觉得这样活着比死更痛苦。   击垮他的是同时间一样永恒的寂寞。   九年!他的神经的坚强已经得到证明,同样的时间长度,我连想象的勇气也没有。   同初来的时候相比,我已经麻木得多了:我已经习惯了不刷牙、不洗脸、不洗澡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没有蔬菜永远只有手指粗的黑薯条、浸泡了一个星期才能煮食的发霉的咸肉干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用酥油灯照明、用干牛粪擦碗、用手抓代替筷子的日子,但我不能习惯这里的寂寞。这里的寂寞是一个漫无边际的囚笼,幽闭、窒息着你,让你喘不过气。我整天不离酒,整天写诗,整天做着白日梦。但一旦意识到我只是在同自己对话,我就惊醒而恐慌。寂寞像是一片走不出去的沼泽,无论你怎样挣扎,结果都只有在原地陷落。   我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   仿佛是对我的怜悯,有天早上我忽然听见了鸟叫的声音。起先我以为是幻觉,疑疑惑惑地从床上爬起来,疑疑惑惑地推开窗子。   真的有一只鸟,就在窗外不远的线杆上做巢。   我慌慌张张地扑到门外,站在线杆下我兴奋得全身发抖。   是一只雄鸟。   以后的日子,我每天就是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只鸟,飞出去,又飞回来,从不知什么地方衔来了灌木枝,衔来了干草,衔来了土块。于是,在扎德勒荒滩上,有了两个巢:一个是鸟巢,一个是线务站;有了两个生命:一个是鸟,一个是我。   我们很快就亲密了。我们相依为命。我把拌炒面的曲拉和最新鲜的烤饼都留给了它。我一声口哨,它就飞到我的窗子里来,在窗台上,在床上,在屋子里,庄重地走来走去,高视倘佯。我出去查线或是查线回来的路上,它会出其不意地从我身后一下子扑落到我的肩膀上。我给你叩长头,高原的神灵。   却从县局来了电话,询问线路的情况,他们觉得有些不对头。   “不可能的。”我说。扎德勒的线路在维护上是一流的。这当然是我前面那个线务员的功劳,到底是全国优秀线务员。   “要不就是哪段线夜里冻断了,这是最常见的事。”   “也不可能,”我说,“一年里最寒冷的日子都过去了。”   “那……要不,就是线路上有鸟巢?”电话里传来老那沙哑的声音。他的呼吸声很重,就像站在我身边。   “你怎么知道?”   “以前常有这事。”   “是。”我不得不承认。   “得捅掉它。”   “你说什么?”   “把鸟巢捅掉。”   “凭什么?”   “鸟巢里要是有铁丝什么的,会给线路造成短路的。”   “不行!”   我抛下电话。   那只雄鸟已经有了配偶,它们就在我的窗台上卿卿我我。   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我说的“我们”是指我之前已经来过、我之后还一定要来的人。在这个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还不到一个人的地方,我们的存在有什么必要。我所监护的这条线路通往扎德勒谷地深处的那一端,只有一门电话,而这段线路却有将近二百公里。这门离县城二百公里的唯一的电话,常常被乡干部埋进牛粪。这里的人们依靠天赐的草场放牧牛羊,然后烧牛粪,吃牛羊肉,喝牛羊奶,穿牛羊皮。他们自成一个完整的生物链。他们不需要外面的世界,甚至恐惧外面的世界;他们不需要通讯,甚至恐惧通讯。他们常常对那个莫名其妙就响起来的东西感到不知所措,又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掐灭它的响声,就干脆把它深深地埋进牛粪。任它响着,却不能听见;任它存在着,却不能看见。他们顽固地拒绝现代文明,但现代文明却更加顽固地要揳入他们的生活。我觉得这是徒劳。   接到县局电话的第二天,我被鸟的凄惨的叫声惊醒。鸟拼命地扑打我的窗户。   窗外站着老那,他已经把鸟巢从线杆上捅下来了。   “我不得不这样。要不,你会下不了手的。”   我咬牙切齿地逼到他面前。他满脸惭愧地平静地看着我:   “对不住你了。”   然后,他从身后扯出一个人来:   “叫叔。”   这个一直躲在他的羊皮大氅后面的人刚刚齐他胸口。他显然是被我的凶狠表情吓坏了,两只滚圆的眼睛惶恐地睁得老大,拼命往老那怀里退缩。   “这是肉巴,我儿子。我让他来陪陪你。还有一个月,他该上学念书了,到时候我来接他。”   肉巴不像父亲,像他自己的名字,有一张肉乎乎的脸和一双肉乎乎的手。脚底下是一双开了口的烂鞋子,露出肉乎乎的脚指头。在早上的凛冽的寒气里,脸上的两个小红团,红得发紫。   肉巴刚到上学的年龄,有什么理由让他在天亮前的严寒中被父亲带出家,带出县城,带到一百公里外的荒滩上来?   “叫叔。”   老那用力往前推他。   肉巴紧贴在父亲的胸前,把脸缓缓地侧过来,怯怯地喊:   “叔。”   我松开关节捏得格格作响的拳头,蹲下去,抱住头。   老那和肉巴在扎德勒站上住了两天。我不让老那留下肉巴,我和他都没有这样的权力。老那叹了口气,说:“那就难为你一个人了,实在受不了,就打电话。你不打电话,咱也老惦着。”   肉巴趴在拖斗的后厢板上,很忧郁地看着我:“叔,回咱家吧。”   他现在明白,我其实是个可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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