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钗
1998 年第 6 期
· 人生之旅
· 张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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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年间，圉镇闹瘟疫。
圉镇济宁寺方丈巨然，睹此惨状，便长跪大殿佛像前，念过佛号，道：“老衲要造一口巨钟，用钟声驱散瘟神，还众生一个朗朗乾坤。”
高僧要出门募化。临行，他把僧值叫来，叮嘱再三：若有人得知消息，前来布施，一定要把布施所得都用于造钟，不得他用！
僧值唯唯。
某村有寡妇鹿娘，她的丈夫，一个手很巧的小木匠，也在这次瘟疫中丧了生。小木匠送过鹿娘一枚木制的钗。为制这枚钗，小木匠花了近两个月工夫。木钗很精致，上面雕有一对鸳鸯，这对鸳鸯就跟活了一般，这是小木匠送给鹿娘的信物。
这枚木钗，鹿娘却舍不得戴，她把它藏在了胸前。
鹿娘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刚满周岁，还没离怀。可是，这孩子也染上了重病，浑身烧得火炭一般，小鼻子一张一翕地扇动得厉害，他的小嘴巴，不住地大张着，似在哭叫，可是已没有了一丝的声响。
鹿娘的心都碎了！她恨不得孩子的病让自己得。
她抱起孩子，要到济宁寺去，祈求神灵来保佑她的这根独苗苗。这是她的最后一线希望了。
鹿娘住的这个村子，离济宁寺有四十多里路，她抱着孩子，一步三磕头，一对秀气的发辫，已散开来，像一块肮脏的黑抹布了；一双金莲，磨烂了，血都浸到绣鞋外面来了。来到济宁寺，她见很多人都在捐助，问问，说：“铸钟！”鹿娘也要捐。她摸遍全身，一个钱都没有，只摸到了那枚木钗。她浑身颤了一下，手便缓了缓。她又看见了怀里的孩子——“扑”，钗掉进了募捐匣里。
晚上，僧值清点捐助银两，见有一枚木钗，他想都没想，把这枚木钗拣出来，随手扔掉了。
不久，巨然方丈回寺。
把募化布施得来的银两都拿出来，铸钟。钟很快造出来了，可是钟腰上却有一个小洞。形状看上去很像女人用的饰物：钗。这真是一桩奇怪的事情。
敲击那钟，“破——扑”跟丢了魂似的。这样的钟声，怎驱得瘟神！
巨然方丈说：“打碎，再铸！”
一连三次，都是这样，巨然的脸色就有些黯。这里面一定有缘故！他说。
僧值早吓呆了，头垂得很低。他也在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巨然方丈手捻佛珠，看着僧值。
僧值突然醒悟，小声说：“一位女施主舍了一枚木钗，我把它扔了。”
巨然方丈一颤，打一声佛号，连道：“罪过，罪过，你扔掉了一颗心！”
这天下午，僧值就开始在大殿内寻找那枚木钗。每个角落都摸遍了，连砖缝都一个个抠了抠……
那枚木钗呢？没找到。
天黑下来，僧值还在寻找，他非要找到那枚木钗不可！他急得都快疯了。
僧值整整寻找了一个通宵。黎明时，他才在那尊佛像的脚下睡去。朦胧中，他看到了那枚木制的钗。那枚钗在黑暗中发着亮光……
第二天，巨然方丈来到大殿。殿外立着那口巨钟。他走近钟，惊讶地发现，那个钗状的洞已经补上。再敲一下那口钟，“咚——嗡嗡——嗡”嘹亮雄壮，浑厚非凡。那钟声在圉镇上空荡漾开去。霎时，圉镇阴霾的天空一下子灿烂无比了。
五年后，一个妇女来殿磕头。等她磕过头走出大殿，她身后“扑”地一声，一枚破旧了的木钗从佛像头顶滚落到地上——可惜，她没有听见——她看到了那口巨钟。她愣了一下。她走了过去。
她走向停在寺外的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