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11a.BMP> 　　供设久了的蜜柑一样，我底泪水是枯涸了的么。 　　一个战士给刺倒在夕阳光里，我没有泪水，绿叶上的露珠那样小小的一滴也没有，虽然我底心是一种船索一样绞紧的，我只是在纷然的杂花飘落在哀婉的鸟声里、悄悄地把英雄的遗体一粒种子一样掩埋起来的时候向明天献出我底默祝而已。像巨雹狂暴地降落在青翠的稻苗上，屠杀或者轰炸降落在我们底土地上。我没有泪水，晓星那样淡漠而稀少的也没有，我底心里只有愤怒和仇恨的风浪在激荡。说自己吧，牙齿给打落了，只是用自己底血和着吞下去，我一样没有泪水，铜人掌中的仙浆那样踪迹缥缈。我平静地对自己说话，死底权威是不能够摆脱的，而死也不是哭泣的事，或者，我还得活下去，应该打算的是怎样活下去。 　　我不爱哭泣，但是我不嘲讽哭泣，也不咒诅哭泣。 　　泪水是生命的源泉底支流。所以一个生命枯涸的人，他是没有泪水的。沙漠就是枯涸的，所以没有一滴清泉，没有一枝青草，没有一朵小花，没有生命可寻。而无邪的孩子，没有一个不爱哭泣，即使以后他是一个英雄、一个革命者、一个暴君、一个警察总监。因为人在孩子时代，生命洋溢像春涨。 　　我不爱哭泣。别人，以为我应该哭泣了的时候，我也不哭泣。但是，在别人认为我没有什么流泪的必要的地方，甚至我自己也没有打算流泪的地方，我却不可止地流泪了，流泪以后才知道自己是流泪了。 　　譬如，当浑圆的明月高照着晶莹而清幽的湖面的时候，我走在柳影低垂的长堤上，有人在远处唱歌，歌辞、音节、音色在我全无所感动，像微风吹遍山岩无所感动，甚至我底情感澄净像明月而思想空灵像天风，我已经给大自然所融解，没有自己，没有渣滓，没有知觉，没有感发，但是我底泪水却忽然落下，有的时候浆果一样多，有的时候镭锭一样少，有的时候春溪一样湍急，有的时候蜗牛一样缓慢，有的时候蜜一样甜，有的时候梅子一样酸涩。这完全是不相干的，箫声明月，孩子和游戏，诸如此类。这不是可以哭泣的，没有悲哀，没有痛苦，没有残酷和壮烈。只有看《复活》的一次知道心底沉重的原因，但是那还是不相干的。 　　坚强使我成为无情。而流泪又使我变做软弱么。 　　我以自己的泪水滋润自己底心。 　　我以我底泪水检查生命的源泉底深度和广度。 　　假使这样，我愿我像一个人所说的能够常常流泪吧。因为，泪水是从无邪而丰富的情感流出的，像甜蜜的浆汁从成熟的果实泄出。人类不能够没有无邪而丰富的情感，生活不能够没有无邪而丰富的情感，历史不能够没有无邪而丰富的情感。而泪水，它所以在不相干的时候也流出，正是情感底无邪和丰富，而所谓不相干的时候，是人没有用理智控制情感的瞬间，情感得到自由，回到自由。 <JZ|>鸟 　　鸟，有多种多样的声音，乐器或音色，乐章和旋律，有多种多样的毛羽、色彩，有多种多样的个性、风格。那么如果它们善于怎样唱，就让它们怎样唱吧。那么如果它们愿意在天空中或树林里唱，就让它们自由地唱吧。因为只有那样，也应该那样，它们才能够唱得最好；而它们底歌声，如果是为了感谢春的季节的，为了赞美花开草绿的，无论它们怎样唱也总是一种喜悦的春之歌声。 　　但我们现在，却是把鸟捉到笼子里来，然后板起面孔向它说：“唱吧，这样唱吧!” 　　教鹦鹉人言，但到底，鹦鹉能够的，不过是复述，那不是鹦鹉自己底声音，而是人底一种回声，而且，它又能够复述多少呢?于是，应该吃饭的时候，它说“吃饭”；应该睡觉的时候，它说“吃饭”；应该写诗的时候，它说“吃饭”；应该行军的时候，它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