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岁月,配上简单的老歌
1998 年第 7 期
· 人生之旅
· 洁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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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丹佛飞机失事丧生的消息登在初秋报纸的国际版上,短短的一条。那几天我经过好几家唱片行,里面都飘出丹佛的歌声。我站在门外细细地听上一会儿,心情萧索难言。
渐渐地,总会有一些对我们有过意义的人,从我们身边悄悄地走开。丹佛也走了。多少年没有人听老丹佛了,如今一死便大街小巷地传唱起来。不经意地走过黄昏时打烊的小铺子,那小老板边放卷帘门边心口不一地哼着什么,一听,竟是丹佛。这样的情景在邓丽君死的时候也有。当代人对一个时代人物的纪念形式来得既薄情又深情,总之图一个方便直接。对于我来说,丹佛是重要的,他的歌声像一双温暖粗糙的大手一般陪伴了我十几年。西弗吉尼亚啊,乡村路啊,乡村路啊,妈妈!阳光、蓝天、白云,一个单纯乐观的美国佬甩着叭哒叭哒的大脚板兴冲冲地往家赶。丹佛歌声中的这一形象如同猛不丁撞一满怀似的击中了全世界人民的乡情。当他来到80年代初的中国时,迎接他的恰是我们这批亟需快乐和伤感的少男少女。他感动的是整整一代人。多年前包括我在内的一拨孩子在阳光里眯缝着眼睛一起摇头晃脑没心没肺地哼唱着:“Country road,take me home…”这一切到了今天,就成了意义。
人心是软弱的,不可靠的。我曾发誓要刻骨铭心地记住许多事情,如今,这些记忆像是潮汐抹过的海滩,别致的砂器和昨天的晚霞一起消失了。但是,单纯的丹佛还是留了下来。在一溜烟似的听过席琳·狄翁、玛丽亚·凯瑞、恩雅、迈克尔·波顿、范德鲁斯等当今巨星之后,我还是仅为丹佛感动。90年代的人越来越会装模作样,看到波顿的MTV,他在群山峡谷间作激情豪放状,虽说是一样的阳光、大海、水洗似的天空,但常常有一种滑稽的感觉。当代歌星几皮箱的行头、几卡车的音响设备,却是不敌丹佛的那一把吉他。
我酷爱的歌星一个是丹佛,一个是卡朋特,如今都是故去了的。我曾在一篇文章里称卡朋特是铜的歌者。她有让人听着听着就热泪盈眶的暗嗓。泪水来自心底的应合,而不是被煽动的结果。这是卡朋特的高妙之处。她的歌我也听了有十几年了,从在朋友那里转录,到买到她的好几种版本的CD以及影碟,若她没有稳重的品质,我也就不可能有这样的耐心和痴情。跟丹佛一样,卡朋特是那种其貌不扬的歌手,你闭着眼睛听得心醉神迷,睁眼一看,她竟带着一种拘束的表情,在封套上或是在电视屏幕上涩涩地笑。看看他们,再想想当下艺人熟练的笑容,你会被一种遥远而清晰的感伤给罩个结结实实。前辈的青春是有趣的、温暖的;我在情绪低落的时候常翻出这些前辈的MTV,看他们穿着紧身衣、大喇叭裤,在花丛里走来走去,一脸灿烂的笑容,唱着已成经典的老歌。在暗处的我,被抚慰得十分熨贴,竟有参透人生的幻觉。
我曾经想,要是老了,在做一个温柔的老伴和慈祥的祖母的同时,听听老歌,真是一幅美满的晚境。那时,再定神一想,有那么一位和我一起走过来的歌手,在某个地方也在安安静静地老着,那也就可以叫做完美了。我的父亲已经老了,他常常坐在沙发上边抽烟边听邓丽君,每次要听到《海韵》这首歌时,他就要站起来把音响的音量开得大一些。“女郎,你为什么独自在大海边徘徊?……”徐志摩的原词就是这样煽情。邓丽君死的时候,我回家告诉父亲,他说,“唉,可惜了。也是正常的。”父亲平时话极少,这次也是,但使得我把“可惜”和“正常”两个词琢磨了好久。
岁月,在更多的时候,是一把扬出去的纸屑,若是光线角度合适,这些纸屑也许会被看成是树叶,是蝴蝶,或者是金箔。是什么并不重要,以为是什么才是要紧的。总是在老歌里,我才会充分意识到自己的脆弱、实惠和温情,也意识到我永远也不会成为我所希望的那种人。流金岁月,配上简单的老歌,也就配上了简单的悲欢;我镶在里面,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笔笔力求工丽。这一切,仿佛是珐琅质的意味;境界差了点,但也——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