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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p16.BMP> 　　九死一生的上甘岭战役打响前夕，两个人立下生死约定：如果一方在战斗中不幸牺牲了，活下来的要承担起赡养对方父母的义务。没想到，这个约定改变了刘绍安的一生。 <JZ|>一 　　1951年5月，上甘岭，中国人民志愿军和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部队”在这里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战斗异常惨烈，“上甘岭山体被炸松动至少3米深，捧起一把泥土，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弹片”。志愿军某部侦察排长刘绍安和副排长张志久率队配合主力迂回作战，多次圆满完成“抓舌头”的任务（他们的这段战斗经历后来成了著名电影《奇袭白虎团》的主要素材），屡建战功。 　　侦察排所在的某军曾涌现过杨根思等著名战斗英雄，是一支让敌人闻风丧胆、能打硬仗的队伍。排长刘绍安，山东新泰人，十五六岁就参加了革命，经过大小战斗300余次，曾荣获华东二级人民英雄称号，伤痕累累，战功卓著；副排长张志久小刘绍安10岁，江苏泰兴人，虽然年龄只有20岁，解放前夕才参军，但由于有点文化，人又机灵，所以进步很快。刘绍安豪爽义气；张志久机智勇敢，加之张志久又是在刘绍安手下成长起来的，所以两个人不但在战斗中非常默契，在生活中也是亲如兄弟一般。九死一生的上甘岭战役打响前夕，两个人立下生死约定：如果一方在战斗中不幸牺牲了，活下来的要承担起赡养对方父母的义务。没想到，这个约定改变了刘绍安的一生。 　　那一次，他们要在天亮前插入敌人后方红源里执行任务，在一个必经之路，遭到了敌人4个暗堡织成的火力网的阻击。刘绍安先后派出了两个爆破小组，结果都未成功。“时间就是胜利，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炸掉它！”性格刚烈的刘绍安急红了眼，夹起炸药包，就要往上冲。在这生死关头，张志久一把抓住了他：“排长，你不能去，让我来！”望着主动请战的副排长，刹那间，刘绍安的心里充满了感激。因为，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心里都明白冲上去将意味着什么。为了确保最后的胜利，刘绍安默默地点了点头。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张志久深情地向排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带着三个战士匍匐着向敌人的暗堡摸去。100米，50米……离敌人越来越近了，然而敌人的火力也越来越猛烈，压得他们无法抬起头。时间在一分一秒地失去，刘绍安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如果再拖下去，就无法按时到达指定地点，就有可能影响整个战役。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只见张志久挺身一跃，冒死向敌人扑了过去！随着一声巨响，敌人的暗堡飞上了天，然而，张志久前胸中了7颗子弹，再也没能站起来。怀抱着生命垂危的战友，刘绍安疯了似的大喊：“志久，挺住！兄弟，挺住啊……”然而，张志久已没有了说话的气力，他吃力地用眼神示意刘绍安翻开自己的上衣口袋，原来，里面装着一封沾满鲜血的家信。刘绍安一下子明白了战友的心思，他毫不犹豫地对张志久说：“放心，如果你有三长两短，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家人的。”听到这句话，张志久静静地合上了双眼。没有丝毫的豪言壮语，上甘岭下，兄弟诀别。 <JZ|>二 　　安葬了战友，刘绍安像是变了一个人。战士们发现，一向开朗的排长变得少言寡语了。其实，刘绍安是一条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生生死死他看得多了，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亲如弟兄的副排长会这样早地离开自己。想当初，新兵分配，是他亲自把志久要到自己手下的。虽然只相处短短几年，但多少次枪林弹雨中并肩作战，冒死相救，血流在一块，泪流到一起，他们的情谊比亲兄弟还要亲！刘绍安经常给张志久讲战斗故事，张志久教刘绍安识字读书。刘绍安知道张志久家里非常困难，所以每次发津贴时总是从自己那里挤出一部分给张志久寄回老家。大战开始前，他们曾共同幻想着，战争结束后两个人身上挂满军功章荣归故里……那段日子，志久那期待的目光时时浮现在他的眼前，战友的嘱托像一把锁，牢牢地锁在了义气厚道的刘绍安的心里。 　　他惦念起了志久远在江苏泰兴的家，志久的妈妈、爸爸和稍大一点的妹妹以及另外3个不懂事的弟妹。志久是一家7口的顶梁柱，一家人还盼着他微薄的津贴度日呢……于是，刘绍安默默地承担起了战友生前所做的一切。他没有把张志久牺牲的消息通知张家。他开始一边吃力地模仿志久的笔迹给张家写一封封的“平安信”，一边从自己的津贴中分出一半寄给张家。其实，刘绍安也是父母兄妹7口人，同样需要他的接济，但是，他每个月都从自己的23块钱的津贴中先拿出10元来寄给张家，再拿出10元来寄回自己家里，自己只留下3块钱零花。以后随着津贴的增加，他寄到张家的钱变成20元、30元直至60元，直到1963年退役，他一直坚持寄了10年！刘绍安默默地做着这一切，从不声张。他觉得，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应该的，只有这样，自己才会心安。直到1954年初，部队首长找到他查询此事，刘绍安的“秘密”才被同志们知道了。 　　原来，1953年7月停战协议签订后，政府开始为志愿军烈士家属发放抚恤金。当300块钱的抚恤金发放到张家时，张家人都愣了：志久没有死，他还每月往家里寄钱、写信呢！拿着烈士名册的优抚人员也糊涂了。于是，地方政府找到部队核实，这样才真相大白。 　　假“志久”做不成了，怕张家人经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刘绍安马上以“儿子”的名义给志久的父母去了一封信，信中，刘绍安言辞恳切地讲述了自己和志久的情谊，安慰他们不必难过，志久虽然为国捐躯了，但我刘绍安仍然会像亲儿子一样供养你们一家。 　　张家既为失去儿子痛心，也为刘绍安的大仁大义所感动。但张家回信给刘绍安说，他们感谢他的好心，但不想再拖累他了。 　　刘绍安急了。他火速给张家去了一封信：我如果不帮助你们，你们一家六口靠什么生活？再者，志久信任我，才把你们托付给我，你们不认我这个“儿子”，我又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志久？ 　　张家不断地辞谢，刘绍安执著地坚持，就这样，一来二往，刘绍安和张家人不但增加了理解，双方的感情也加深了。刘绍安在信中依旧称志久的父母为“爸爸”“妈妈”；志久的父母也认下了他这个“儿子”。 <JZ|>三 　　不久，抗美援朝战争进入了尾声，刘绍安也已30多岁了，亲朋好友们开始为他张罗起对象来。那时的刘绍安风华正茂，营级军衔，是姑娘们仰慕的“最可爱的人”，他几乎每个月都能收到成捆的从国内寄来的求爱信。就在这时，出于对刘绍安的感谢和信任，张家来信，有意把志久的妹妹许配给他。也许善良朴实的张家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报恩”，但这一次却让刘绍安真的犯了难。因为当时，他已经和安徽蚌埠的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有了书信往来，双方都比较满意。同时，山东老家也来了信，家里已经为他物色好了一个本村的善良贤惠的姑娘，只等他回去相亲呢。刘绍安遇到了一个似乎比冲锋陷阵还要大的困难。一方是有知识、有容貌的大学生，一方是家乡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再一方是从未见过面的战友的妹妹。究竟该选择哪一个呢？终身大事面前，刘绍安感情的天平最终偏向了后者。虽然他有过许多次犹豫，虽然他的选择要冒很大的风险，但此时刘绍安的心，似乎已变成了志久的，张家的愿望，是他的第一选择。他不再迟疑，提笔给张家写了回信，应下了这门亲事。刘绍安暗下决心：哪怕对方是瞎子、拐子，自己也一定要娶她为妻！ 　　1955年的春天，江苏泰兴的张志久家，来了一位年轻英俊的志愿军军官，他就是千里迢迢赶来看望“父母”和“未来媳妇”的刘绍安。刘绍安和张家的事早已经在十里八乡传开了，刘绍安一到村口，乡亲们就猜出了他，孩子们则羡慕地跟在他的身后，大人们都说，这小伙子比志久还要英俊、漂亮呢！张家人早已迎候在房门外，刘绍安几步跨到60岁左右的“母亲”面前，一个标准的军礼，亲切地叫了一声：“娘！” 　　望着犹如天降的“儿子”，张母激动得眼泪直流，她拉着刘绍安的手，连声地说道：“小伙儿，小伙儿……”（泰兴习俗，把自己的儿子昵称为“小伙儿”，叫年轻人为“小伙子”。）那一天，张家像过年一样，母亲拿出最好吃的东西招待“儿子”，还把家里仅有的一只下蛋鸡杀了。望着朴实热诚的亲人，刘绍安的眼睛湿润了。张家的贫困出乎他的意料：两间茅棚屋，用高粱秆做的墙，床上没有一套完整的被褥，几个孩子共用一套衣裤……他知道，贫穷的张家一天只有二两的壳稻（带皮的稻谷），一家老少要常常吃观音土啊！刘绍安心里默默地责备自己做得太不够，辜负了兄弟的嘱托……入乡随俗，直到第二天，刘绍安才见到了未来的媳妇张桂芳。刘绍安永远也忘不了当时的情景：张桂芳打扮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着临时向村邻借的半新的衣裤，羞涩地来到刘绍安的面前，大气不敢出，因为在她的眼里，刘绍安不仅仅是自己未来的丈夫，更是一个战功卓著的大英雄；而身经百战的刘绍安此时也同样紧张和惊喜：张桂芳的美丽和端庄远远超乎他的想象。刹那间，千头万绪的情感穿过时空，一齐汇集到他的心头：志久啊，你能看到吗？难道这是上天的有意安排？我们终于成了一家人了！ 　　假期匆促，举办了一个简单的婚礼之后，刘绍安带着张桂芳返回了朝鲜。夫妻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了烈士陵园，在墓碑上千万个烈士的英名中间找到了张志久的名字。他们献上了一束鲜艳的金达莱，把亲人的名字擦了一遍又一遍…… 　　1955年，部队回国，驻防在齐齐哈尔。虽然是南北相隔千万里，但毕竟联系方便了，刘绍安对张家的接济更是有增无减。 <JZ|>四 　　转眼到了1963年，转业在即，刘绍安再一次面临着选择。按政策他可以去西北建设兵团，那样，他就可以迁升一级。当然，他也可以回山东老家，年迈的父母也在期盼着他。然而，他想到的是战友的故乡——江苏泰兴。他找到上级，不允；于是，他又找到师政委傅奎清。将军听了爱将情真意切的陈言，对刘绍安的大仁大义深为赞赏，破例应允了他。于是，刘绍安成为同期四千多名转业军人中唯一一个特殊分配的军官，但他也因此被降职使用。 　　到泰兴之前，刘绍安携妻儿首先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山东新泰。英雄荣归故里，白发苍苍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们是那么的荣耀、那样的兴奋。望着父母眼里喜悦的泪花，刘绍安有口难言。细心的父母从儿子的笑容里感受到了一丝苦涩。知儿莫如母。在两位老人追问下，刘绍安不得不说出了自己转业到泰兴的打算。老人像是受到了雷击！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抚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功成名就却要远走他乡去赡养别人父母的现实。刘绍安含着眼泪向父母倾诉自己与张志久战友加兄弟的生死之交，自己与张桂芳婚姻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决定去泰兴的艰难选择。善良仁义的父母最终理解了自己的儿子，亲人们都支持他的义举。铁骨铮铮的刘绍安为着自己的“不孝”，为着亲人的深明大义，在父母面前跪泣不已，儿媳率孩子们也跪在老人面前，他们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愧疚和感激。临别前，刘绍安再三叮嘱哥嫂弟妹们一定要侍奉好父母，之后，带着妻儿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老家到江南，刘绍安虽然有许多的不习惯，但他心里踏实了许多。他觉得自己不但是张家的女婿，更是张家的亲儿子，自己就是志久。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惟恐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战友情，愧对了兄弟意。他先是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变卖了自己的手表、皮鞋，还有珍藏多年的二十块大洋，为岳父母盖了三间瓦房。从此，他不但要负担自己一家的生活，还要照顾岳父母和3个年龄很小的妻弟、妹，两家的担子他一人挑。 　　一开始，组织上安排他在县委工作，可是因为离岳父家较远，他便主动要求到一个基层供销社任书记，这样，离张家近些，可以更多地给他们一些帮助。 　　贫困的生活，使岳母过早地得了癌症，刘绍安来到后，像亲儿子一样尽心照料她，还每月花去32元钱专门为她找了一个医生定期做体检。1965年，老人病情恶化，可当时刘绍安正在70里之外的永安洲上班，于是，他每天下班后，总是要骑上4个小时的自行车回来守候在老人的床前。老人垂危之时，拉着刘绍安的手，含着眼泪说：“绍安啊，你比我的亲儿子还要亲，没有你，我们就没有今天。志久如有在天之灵，也会感谢你的！” 　　送走了老人，刘绍安接着培养张家的3个孩子长大，帮助他们成家。当刘绍安为张家最小的妹妹操办婚事的时候，自己已是50多岁了。婚礼上，好多人还误以为这位张家的主心骨是新娘的父辈呢。那一天，平常并不嗜酒的刘绍安喝了很多，几十年的辛酸甘苦仿佛都酿成了杯中的美酒。朦胧中，他又仿佛看到志久向他走来，向他举杯致谢，他终于有了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感…… 　　岁月如梭。如今刘绍安业已77岁、儿孙满堂了。应了那句老话，好人终有好报，老人家的身体非常硬朗，他的4个儿子也个个出息。几年前，一家人花了二十几万元盖了一套三层楼房，老少三辈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每逢中秋，老人照例要为身葬异国的战友点上一炷香。他说，承人之诺，万死不辞。虽然为此我付出了大半生的时间，但我心中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