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33.BMP> 　　走过三十几个春秋的我，体验了世间冷暖，却不曾放弃人性的至善和真情。因为有一个人，当我一想起她，心里就升起温暖的感觉。 　　1969年的冬天，父亲带着10岁的我回东北老家探亲。我们必须在北京转车，为了在几分钟内赶上这班列车，并能在车上抢到一个座位，到达北京站后，我和父亲便拼命地奔跑。站台上人很多，我又穿着母亲缝制的厚棉衣，当我笨拙地跟着父亲拥入人潮时，身上那件厚棉衣如枷锁般裹住了我的手脚，使我行动倍感艰难。在这种情形下，急于上车的父亲把我忽略了，当我从人缝中挤出能看清脚下的路时，父亲已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出远门，我吓呆了，声嘶力竭地喊着父亲，直到近乎哀号，还是没有看到父亲的影子。 　　天色暗淡下来，喧嚣的站台已变得冷清。我无助地蜷缩在角落里，幻想着能有奇迹出现。等着等着，我渐渐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彻骨的寒风将我刮醒，我才感觉手脚都已冻麻，浑身打颤，肚子咕咕直响——我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饥寒交迫的我开始用乞求的眼光捕捉人们的影子，希望大人能给我东西吃。但人们三三两两从我面前走过，却视而不见，没有人肯拿出珍贵的干粮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那时正值“文化大革命”，许多人在生死边缘挣扎，一切努力只不过为了挣一口饭吃。我还记得在家门口玩耍时，看到背着一只口袋，手里拿着破茶碗，衣衫褴褛、神情漠然的逃荒人。我和伙伴们飞快地跑回家，关上门，任凭他在门前哀求乞讨，我也没有把门打开，因为那时我们也常常吃不饱啊。 　　当我正为饥饿发愁时，一位中年妇人牵着她的小孩向我走了过来。我兴奋地喊：“阿姨!”然而当我看清楚他们的模样时，我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看起来比我更窘迫、更凄惨。妇人脸色极差，眼底布满血丝，身着满是补丁的旧衣服；被妇人牵着的少年骨瘦如柴，眼窝深陷，神情呆滞，小手冻得红肿。显然，他们也在逃荒。面对他们，我能指望什么呢?但妇人走到我的面前，温柔地问：“孩子，你怎么了?”我没有回答。她又疼惜地问了一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我怯生生、答非所问地说：“我饿。” 　　我用乞盼的眼光望着妇人，如同我家门前的逃荒人一样，我开始后悔，责怪自己不该将逃荒人拒于门外。妇人的一只手，缓缓伸向搭在怀里的一只口袋，但她的手在怀里停顿一下很快地又伸了出来，手上什么也没有。她看了看身旁的少年，无可奈何地说：“俺们也好几顿饭没有吃了。”我绝望地掉下眼泪。“孩子莫哭。”妇人因我的眼泪而不安，如同一个没有满足孩子要求而恐慌的母亲。妇人又将手伸进怀里，双眼紧紧盯着我瞧，仿佛想起什么，手突然又停住了。她再回头看看她的孩子，眼中流露出慈祥的母爱光辉。最后她慢慢转过头，像做出重大决定般如释重负地说：“孩子，拿去吧。”一只干枯的手托着一枚鸡蛋呈现在我的眼前，红褐色的皮，光洁圆润。我的手贪婪地伸了过去。“不能把鸡蛋给他，”妇人身旁的少年扑了过来，用双手紧紧护着母亲手中的鸡蛋，愤怒地说，“给他，我们吃什么?”妇人爱怜地抚摸男孩的头，说：“娃呀，给俺们饭吃的人好不好啊?”男孩乖巧地点点头。妇人接着又说：“那俺们就将那个好心人给的鸡蛋送给他，就算是报答世上所有的好心人吧。”妇人不再顾忌她孩子的不情愿，将他们唯一的食物递给了我。我颤抖地捧过这枚温暖的鸡蛋，感激地向妇人鞠躬，说：“谢谢你，阿姨。”妇人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孩子，不要谢俺，俺不过是在传递好心人的一片心意。你以后能做个好心人就算是报答俺了。”说完，妇人便和少年缓缓离去。 　　捧着鸡蛋的我伫立良久，一种奇妙、无法言喻的温暖感觉在我心中升起，为我驱散寒冷，使我忘记饥饿以及世上一切不美好的事情。我想，这就是爱的感觉。 　　谢谢您，不知名的妇人。您送给我的不只是一枚鸡蛋，而是一粒爱的种子，深埋在我心里，使我一生受用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