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德的暮秋
1998 年第 9 期
· 文苑
· 萧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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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我先后去过几趟德国。第一回是随美国第7军由法国东北部向莱茵挺进。天空不见一架敌机,纳粹军力已成强弩之末。记者只能远远望到炮烟冲天,却不让走近前沿。那次只不过体验了一下准战场的气氛。
第二次是在纳粹投降之后。那次倒冒了些险,因为柏林街头巷尾还有些定时炸弹,而我得满城探问依然健在的旅德中国人。那时,柏林家家户户都从窗口、阳台挂起白旗,使我想到庚子年间八国联军进占时的北京。一个野心黑帮竟为整个民族招来如此灾难!歌德和贝多芬的德国,多么骄傲的一个民族啊!可那时白旗下的柏林冷冷清清,偶见老妪或幼童挎着篮子,满街捡烟头。柏林城当时就像整个德国一样,被分成苏美英法4个占领区,占领军在各区内设立了军政府。一个民族就这样被胜利的四强管制起来了。
去南德我是想看看战败后德国的腹地,看看军政府的运作,但我更要看看即将审判纳粹战犯的纽伦堡。一路走过美军占领区,然后穿过法军占领区直驱巴黎。占领区与占领区之间极不平衡,法国当时已打得精疲力竭,捉襟见肘,而美军占领区则是阔佬气派。
途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美军慰劳站。在一间大厅里,沙发上满坐着不分军阶的美军官兵,一个个叼着雪茄或烟卷,伸着脚,由一个个也不分军阶的德军官兵猫着腰给擦皮靴。墙上有大幅布告:不许向战囚道谢。
国可亡不得!国一亡,人就没尊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