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12.BMP> <JZ|>（一） 　　一次暝色中的邂逅，一次深宵的心契，一张原版萧邦，一枚玉玺，一个朱红色的指纹，那就是童话。谁说不是呢?那种遇合就像一个童话：丰富，甜纯，洁白，奇妙得像贝荷笔下的童话。 　　一切都有初始，一切也有最后。许多人都重视初始，记载初始屠格涅夫写过初恋，那个大女孩写过第一双高跟鞋。而我迷信一句谚语：谁笑到最后也笑得最好。 　　自今以始，不再要另一种约会，因为我珍惜那种遇合，那份心契，而且决定了那是最后。你的话灵验了。我已痊愈，我将守住最后一个童话，于我即是永恒。 　　与你同行总使我有一种谜样的感觉：走在沙滩上，阳光照亮我们深深浅浅的足印；然后是一个不可避免的浪花把所有的脚印冲洗得不留痕迹。你像是欢喜那些被镂刻在沙滩上的鞋印，又像是不在乎那些履痕被浪花冲去。而我总是寻寻觅觅，有时在清晨，披着一山晓岚；有时在向晚，驮着一背夕阳；有时在子夜，踏着满地星辉。啊!别讪笑我执迷，因为我珍惜一个有足迹的沙岸和最后一个庇荫我的心灵港。 　　自今以始，我也能像《恶之华》的作者，悠然地躺在港湾里，不再有好奇心，不再有奢望，只静静地凝视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匆匆忙忙的旅人。他们像是在希冀什么，寻索什么，追求什么，而我不再有旅行的意愿，致富的欲望，因为我储蓄了一海的奥秘，于我最后的港湾中。 　　最后一朵蔷薇绽开 　　于我心灵深处 　　当某些字自你唇边落下 　　那个夕暮 　　在你双眸之深渊里 　　我的情思恒常游走 　　翩翩如云 　　你全然由智慧 彻悟 　　或酩酊后的温婉做成 　　飘忽无着 　　我愿脉搏立刻静止 　　假如你把我迎入天国 　　你——天使长 <JZ|>（二） 　　夜好深，夜好静，夜好温柔。没有风，没有雨，万籁俱寂，我们是唯一的醒者。 　　你在小瓷香炉里燃点了一枚西藏香，香雾迷蒙；你在唇边燃点了一支烟，烟圈缭绕。而我只要一盏清茶，苦苦浓浓的青茶，就像我的感受，虽然苦涩中也含蕴着一缕芳香。就这样，我们开始合译一首拉斯克－许勒的诗，一首情诗。你说那是她的作品中最好的一首，因为有点像波德莱尔。也许是由于效果不错，你说：“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能被超越。”是的，那句话确然有几分真理，难怪我们总是那么心契。于是我给你讲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复鼓琴的故事，且模仿你的风趣说你是我天空里最后一片云。 　　“这一次，子期不会死在伯牙前头，你的琴可以永远弹下去。” 　　“但是那片云会飘走，在明年。” 　　“但是我们会留下永恒——心灵的果实。” 　　于是我把这枚在深宵成熟的果实献上，以飨读者： 　　你有罪的嘴是我的陵墓， 　　你香甜的呼吸令我麻醉， 　　我的品德已经入睡。 　　自它的井中，我啜饮，狂乐地， 　　不自主地沉沦于它之深处， 　　带着狂喜的目光步入地狱， 　　颤栗，像一株年轻的玫瑰， 　　被暖和的五月之雨所吻过。 　　——我追随你步向罪之国土 　　且采撷红百合，在路上， 　　纵使我不再觅得家园。 　　在它呼出的气息中我温暖的胴体转为炽热。 <JZ|>（三） 　　它总是最长的，我的夜；或是被切成断片的，响着虫鸣，交杂着风声和雨声；或是幽寂得像一个坟场，有思维的幽灵出没其中，有你的形象在其中闪着各色的光彩：时而像点点萤火，掬来光热无凭；时而如划过夜空的彗星，光灿得令人目眩但倏忽消散，留下更浓更深的幽暗；时而如林间新燃的灯火，于我即是长明。 　　许久了，我的夜不曾变得最短，像逝去了的许多温煦的夜，清凉的夜，有炉火的夜或是充满着栀子的芳香的夜。而那夜，我被一阵铃声惊醒。惺松矇眬中，我看看那只夜光表：凌晨一时。立刻，我开始信奉卡缪：把握住每一个能令自己也令别人悦乐的时辰。我走向浴室，用一块冰凉的毛巾溶去仍然停驻在眼睑上的倦意，伴你深坐在厅堂里，但缄默得如一尊雕像。你自动地走向了酒柜，把一点海格倾注在玻璃杯里，然后又嫌它太淡，要我替你换了黑牌。一定是波德莱尔笔下的“醇酒的灵魂”在发生作用了，你滔滔不绝地向我说着一个又一个奇妙的故事。我猝然发现你很像圣艾克徐贝利笔下的那个小王子，永远不回答任何问题，而是要你自动地自然地流露出来。你原是来自另一个星空的小王子，不同的是你不是虚构而是真实，真实地坐在我的身旁，真实地出现于我藏书的小楼，于瓶花之间，于醇酒的七彩之间，于你的智慧的火花之间。 　　包围我们的夜好深，好静。偶一鸡鸣，我才悟到我的夜又一度变得最短，短得令人颤悸。 　　时间是一条永不休止的河，流尽夜。黑夜渐渐死去，终于向曙光说了晨氛。山间的晨依然沉寂而我们睡意犹浅。你渴望去室外呼吸一点清新的空气，且问我是否愿意做一名心灵的伴侣。我立刻换了衣装，我永远会跟随着你。我问你选择哪个方向，你说去附近那个庙宇，去环顾群山，去俯瞰台北，去做一名清晨的雅贼。 　　就那样伴随着你，绕过林间路，穿过一栋又一栋的别墅，踏上山径，踩着满地的碎石子。猝然，在蔓草丛中，你发现了一株野花，纯白的，细致的，风姿绰约。请为我采一枝，我说。在归途中再采吧，你说，让它活得更久长，在瓶中。而你怎知?只要来自你，那花枝就不像所有的花枝，于我即是灵芝。 　　那不是一个亮丽的早晨，天空中有灰色的鳞状云游走。群山环抱着我们，我们俯身向眼底的全景。你像是被大自然的美迷住了，那时没有谁知道我多么因你能暂时步入忘我之境而怀着一份雀跃。我必须承认自己不是哲学型的人，不让思维折磨自己。我始终追求一份抽象美，且强调美的瞬间即是永恒。譬如说，在归途中，你将为我采撷那枝山花，连根拔起。我将把繁开的花枝放在瓷瓶里，以最高的插花艺术。一连好几个日子，我都能因那一瓶山花感到欣慰，感到欢腾。同时，我要把那株连根的花藤移植在园子里，傍着那方女墙，因为那是萝藤，假如茁壮起来，就必须有所攀附。也许我自己便是萝藤型的人吧，于是总偏爱萝藤。是的，它不能挺立，但是何其绰约娉婷。我是萝藤，但愿你是一方抽象的墙，让我有所依附，永远永远。 　　木鱼响了，空气中有香火味。两个比丘尼在合十诵经：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那不是一座古寺，但是禅房花木深。你偷采了一朵金色的扶桑花，把它藏在衣襟里，然后从门隙里谛听尼姑的经文，久久地，目光那么深沉。而我是那种没有慧根的人，宁可转过身去，面对无语的山谷和春天。 　　终于，你像是厌倦于木鱼和经文声了，走向我，走向归途。当那株纯白的山花又一度在我们望中闪着光华时，我说：连根拔起。你试图那样做，被荆棘刺破了手指。终于，你连根拔起了，我却默默地祷告：但愿它又一度开花的时节，你仍然在我身旁分享你赐予我的那份悦乐。 　　回到家里的时候，那个管园子的老人正在打扫庭院。你顺便向他借了铲子，按照我的话语把那株山花移植于墙隅。然后，每个凌晨，我会注意它是否枝繁叶茂，或是枯萎，化为泥尘。然而，不论茁壮也好，枯黄也好，它将永远鲜活，于我心底，于我笔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