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46.BMP> 　　 那是繁花香暖的5月天，年轻的工程师将一条祖母绿玉坠金项链双手托给他美丽的女友。 　　这对健康快乐的青年，就是我亲爱的父母。那条镶金嵌玉的项链，便是他们定情的信物。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条项链，它在“文革”抄家时被“造反派”们搜走了。曾为清华大学教授、后调入瓦房店阀门厂发明了中国第一台半自动机床的父亲，在“文革”中被打成了“反动技术权威”、“国际联邦特务”、“辽南战役黑后台”，被送进了“牛棚”。母亲抱着年幼的姐姐日复一日地接受审查、抄家、批斗、改造，风霜过早地染上了她漆黑的秀发。 　　一日，造反派们又在满目狼藉的家中肆无忌惮地进行“打、砸、抢”的“革命活动”，姐姐吓得哭起来。妈妈过去抱起她抚慰，姐姐口齿不清地哭诉：“妈妈，我饿了，我想吃——牛鬼蛇神！”可怜稚龄的姐姐一时想不出什么食物名称，居然随口说出这样一个耳熟能详的词语来，妈妈正觉辛酸，一个姓苍的造反派已上前粗暴地一把将姐姐拖下地来：“反革命狗崽子，你刚才说什么？”姐姐吓得愈发大哭起来，母亲气愤地冲上前：“放开孩子，不要对孩子撒野！”挣扎中项链坠从领口跳了出来，姓苍的眼睛一亮：“这是什么？”猛地抓住项链，一把从母亲颈上硬生生拽了下来：“这是反动资本家的反动罪证，要没收！”他们一伙人呼呼喝喝地抱持着大堆新搜掠的战利品扬长而去。母亲就这样失去了她心爱的祖母绿。 　　不久，父亲含恨冤死。彼时“文革”已经结束，部分抄没的物品也已归还，那些金银珠翠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母亲曾经试图追问过祖母绿的下落，但是当年的查抄记录上却并没有这一样物件，也就只好作罢。 　　80年代初，全国号召检举“三种人”，瓦房店阀门厂召开大会时特意邀请了母亲参加。在瓦房店一下火车，一位中年妇女拖儿抱女地迎上前来，自我介绍说她是苍某的妻子，恳求母亲在会上不要检举她的丈夫：“他的那些错好多人也都犯过，只要当事人不出来‘较真’就不会重判他，他要是有个什么事儿，我们娘儿几个可怎么活呀！”她说着哭了起来，揪起怀里孩子的衣襟擦眼泪。母亲忽然盯住她的脖颈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叹口气，轻轻推开她往厂里走去了。 　　会上，母亲自始至终注视着苍某。轮到母亲发言时，母亲的眼中充满矛盾与挣扎，半晌才平静地开口了：“那是历史，不是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的错，我，无话可说。”说罢轻轻一鞠躬径自离开了会场。 　　姓苍的悄悄尾随出来，追上母亲，伸出手说：“谢谢你宽宏大量，原谅了我。”母亲却断然摇头，对他伸出的手置之不理：“不，没有原谅，永远不会原谅！你们令我家破人亡，令我的孩子失去父亲，我会原谅，我的孩子也不会忘记！”说罢掉头离去。 　　苍某又跟进几步，不甘心地嗫嚅：“你也说过了，那是历史，不是我个人…… ” 　　母亲猛地站住，回过头来，目光利剑般直刺对方，苍某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犹自解释：“我本人对刘工程师没什么恶意——”话未说完，已被母亲犀利的目光慑住了，母亲凄然摇头，清清楚楚地说：“转告你妻子，下次见我时，请她换一条项链。” 　　每次故事讲到这里，我都会拍案叫绝，却又忍不住要问：“妈妈，你当初为什么不在会上揭发他呢？那样就可以要回那条项链了。” 　　妈妈却慈爱地抚着我的头发轻轻叹息：“我不愿意再多制造一个破碎的家庭——孩子，你知道你爸爸送我这条项链的心意吗？你知道祖母绿宝石象征什么？祖母绿的含意是——无限仁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