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24.BMP> 　　1822年，德意志伟大诗人海涅写了一组叫《抒情插曲》的诗，歌唱他对一个芳名叫阿玛莉的女子的爱情。在诗中，他把自己比做松树，把情人阿玛莉比做棕树。他的这一隐喻来自他的母语。在德语中，松树代表阳性，棕树则代表阴性。过了20年后，俄国伟大诗人莱蒙托夫将那组诗中的一部分译成了俄语。他先译了一稿，觉得这首诗的诗意——像松树和棕树一样天各一方的爱情，不能表达他当时的情感，于是他决定根据海涅的诗意和自己的意志重新写作自己的诗篇。他改变了海涅诗作的主题，把德语的隐喻换成了俄罗斯的隐喻。惆怅不已的爱情，变成了茕茕孑立的孤独。让我们来朗诵莱蒙托夫创作的这首名为《松树》的诗： 　　在荒野的北国，在光濯的山顶， 　　孤独地长着棵苍松， 　　它披着袈裟似的松软的白雪， 　　摇晃着沉入了梦境。 　　它梦见在辽远的荒漠的旷野—— 　　在太阳上升的去处， 　　炎热的山岩上孤寂地、凄清地 　　长着棵美丽的棕树。 　　时光又过了近50年，到1891年，俄罗斯杰出的风景画大师希什金翻开了莱蒙托夫的诗集，读到了《松树》一诗。这位平生最喜欢松树的大师，被诗中那种苍茫、冰冷但高贵无比的意境所感动，他创作了《松树》一画。画中的松树耸立在山顶的一角，在它的周围，连一棵杂草也没有。那些纤小的生物，被白雪覆盖了。松树的针叶和大部分枝条也被白雪覆盖，松树像披着一件白色的袈裟。当然，画家为了让欣赏者看到树干和树枝的力量，特地让树根和树枝的一些部分露了出来。这棵冰天雪地中的松树，与其说它是一棵树，不如说它像一根石笋。 　　这幅画没有画出一座山的形状。山的高度是通过树的背后那看不见的深谷、那茫茫的云海和右边一个山坡的坡度来呈现的。从树的周围和右边的山坡上一些淡淡的黄色，以及树在左前方投下的影子和树的右边晶莹的光点来看，画家在作画时的心灵时间，是朝阳升起的时候。朝阳微弱的光照到了孤立的松树和山顶，但仍然不能消解作为人文观照的冰冷和沉寂。远处苍茫云海的颜色有所不同，是淡红色的，显然，那云海深处，是俄罗斯的清晨开始的地方。 　　的确，这棵茕茕孑立的苍松，在象征人的心灵时，为孤独树立了一个形象，但这个形象并不傲慢。它是亲切而谦卑的。它正是大师们心灵的写照。无论在哪一个领域，心灵真正健康的大师，都是品质高尚、质朴无华的。在这一点上，庸人们常常用平庸的见识把事实曲解了。他们不知道，这恰恰正中伪大师们的下怀。他们总是认为，个人品质与其艺术成就应该区分对待。其实，这不过是自私自利者为自己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时光又过了整整一个世纪，也就是106年后的今天，我在昆明的一个书店里看到了希什金的画册。这本画册的第一幅画，就是根据莱蒙托夫的《松树》一诗画的同名画。然后，我又从我的书架上，找到莱蒙托夫的诗句。从我孤独的另一片沃野，找到了艺术先辈们白日梦中的意境。 　　在德意志、俄罗斯和遥远东方的中国大地， 　　冰峰上的松树梦见雨露阳光下的棕榈， 　　海涅梦见了情人阿玛莉， 　　莱蒙托夫梦见了自己孤独的形象， 　　希什金梦见了莱蒙托夫， 　　而我，则梦见了海涅亲手播下的一粒种子。 <JZ|>1997年12月13日喜鹊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