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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柏的儿子

1998 年第 10 期 · 文苑 · 欧文·阿舍肯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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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p34.BMP>   9月份的一个凌晨,我搭乘一辆运货卡车来到佛罗里达州北部的湖市时,已是夜色茫茫,一片漆黑。我走进一家通宵营业的饭店,放下箱子,要了一份汉堡包。   店里的另一位顾客是一位鸠形鹄面的老年人。他正喝着一碗汤,头上戴着一顶老式的巴拿马草帽,从耷拉下来的帽檐底下露出的一缕缕蓬乱的花白头发,一直垂到脖颈。他打量了我一会儿,当看到我箱子上“佛罗里达州立大学”的标签时,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问道:“今年春天,有一天晚上,我在圣·奥古斯汀市的拳击比赛中见到过你。你获得了佛罗里达州的业余重量级拳击比赛的冠军,是吧?”   我点了点头,有些吃惊。   老人又关心地说:“你可不要在脸上留下伤疤啊。”我告诉他说,我现在已经是职业拳击手。   “你退学了?”   “没有。我转成职业拳击手正是为了能继续念书。”   过了一会儿,老人从凳子上站起来,说:“如果你要到学校去,我可以送你一程。我路过盖恩斯维里市。”   当他那辆破旧的汽车沿着41号国道向南行驶时,蒲柏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去年拳坛高手的种种趣闻轶事。他从1910年起一直当拳击教练和经纪人,现在“从某种意义上讲”已经退休,但目前正在帮一位拳击比赛的承办人寻找一位重量级拳击运动员,明天晚上在塔穆巴与特里进行一场十个回合的比赛。特里原定的比赛对手前天在训练中把手骨摔断了。   蒲柏问:“你祖上是——哪国人,波兰人?”   我告诉他,我是犹太人。   他默默地凝视着前方漆黑的夜空好长一段时间。我知道,事情总是这样:你告诉人们你是犹太人,然后,你就等着吧……等着那扇门悄然无声地关上。   蒲柏自言自语地说:“我常常在想,如果生下来是个犹太人,我可怎么办哪?”   以前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反应,所以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温暖。我说,那算不上什么,你还会和现在完全一样嘛。   他摇了摇头说:“不,不。我得更加艰苦地奋斗才能活下去。我得念书受教育,像你一样。我必须有出息才行。”   这时,黎明的曙光渐渐驱散了黑沉沉的夜幕。我略感到不安地告诉蒲柏,实际上我并不是去盖恩斯维里市。我打算从盖恩斯维里市搭便车到迈阿密去。他说:“我还以为你是要返回学校呢。”   我是要回学校,但首先得去找一个叫威利的人,要回他欠我的钱。威利替一位拳击手经纪人发放工资。这位经纪人带着我和他经管的几个拳击手,在小城镇进行了一次拳击巡回比赛。但在比赛结束时,威利突然失踪,他欠了我大约500美金。迈阿密是威利的总部所在地,如果他不在那儿,我必须找机会参加拳击比赛,赚钱糊口,等着他回来。   “算啦。”蒲柏说,声音低沉而沙哑。“就算是交了学费吧。”   我说,如果我拿不到钱,就无法继续上学。我需要300美元还清上一年的欠债,今年才能继续上学。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今年夏天你都与什么人交过锋?”   我咕哝了几个名字。   “你跟他们交锋?他们可全都是些很难对付的拳坛高手!”   我向他解释说,巡回比赛的经纪人为了让举办人相信我的高超拳技,而不惜编造虚假比赛成绩,从一开始就让我在十个回合的主要比赛中场场参赛。   “这些卑鄙无耻的家伙!”蒲柏低声咕哝着。“竟让一名业余拳击新手跟那帮人比赛!你跟这些家伙比赛时,有打完全场的吗?”   我从包里拿出一卷剪报。蒲柏一边开车一边又想看剪报,差点儿把车开到沟里去。突然,他对着挡风玻璃大声嚷嚷:“我的天!你把他们全赢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说:“你在塔穆巴住一天再走,今晚我安排你与特里打一场。你会拿到300美元。”   蒲柏的女房东个子矮小,满头银发。她瞥了我一眼,面带焦虑不安的神色,问蒲柏:“他就是要与特里比赛的那个?”   “他是我的儿子。”蒲柏说。女房东给我送了些吃的,吃完之后我便来到蒲柏的房间,上床便立刻睡着了。   我醒来时,窗外已是夜色沉沉。一个身材矮小、下眼皮有些浮肿的粗壮汉子,正弓腰附在我身上,十分在行地用手指按摩着我腿上的肌肉。蒲柏向我解释说:“这位是杰·迪,我的教练员。”后来我才知道,他也开出租汽车。   我边穿衣服边对蒲柏说,我最后一次听到特里的消息,是在几年之前。当时他的水平相当不错。不知后来怎样了。   蒲柏很痛苦地说:“他辱没了自己拳击手的名声。今天晚上他试图东山再起。这就是说他将努力打赢这场比赛,因为打输了是没有人给他钱的。”当我问,如果他想的话,他是否仍旧能够打出职业拳击手的高水平。蒲柏慢慢地点了点头说:“他本来可以成为重量级拳击冠军,如果他当时听我的话——我曾当过他的经纪人。”蒲柏语调低沉而沙哑。   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喊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地穿越墙壁,响彻了更衣室。“半决赛已经结束。”杰·迪解释说。蒲柏将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上说:“你即将与之较量的这个小伙子是把好手,他能攻善守。但他在拳击训练时老要去舞厅和酒吧,因此体力不行。你只要能招架住六个回合,他的体力就完了!但在这之前——你要小心!他会耍花招,他会不择手段。”   当铃声一响,我刚一上台,特里便从台子的那一边猛冲过来,全力以赴地发起了攻击,企图通过以攻为主、以守为辅的力量型打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一举打垮。我半弓着腰,向后倒退,让他的拳头打在我的胳膊、手套和肩膀上。我转着圈朝后退,让他向前推进。当他靠得很近时,我缠住他的胳膊,但并不抱紧他,使他在气急败坏企图击打我的腹部时,进一步消耗体力。   经过开头这一阵急促的交锋之后,特里明白了我决不是外行。意识到这一点肯定会在他心中唤起了一种极其可怕的绝望情绪。他太需要打赢这一场了。   突然,我头颅仿佛炸裂开一样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一片漆黑,原来他用大拇指戳在我的眼睛上。我弓身俯在围绳上,什么也看不见,这时特里挥拳猛击我的后脑勺和腰眼,打得我脑袋嗡嗡作响。我设法在倒下去时扭抱住他,但特里在挣脱开我时又用头猛撞我的脑门,我眼前又冒出片金星。接着铃响了。   蒲柏对特里的犯规行为一再向裁判提出抗议,但裁判只是耸耸肩,他并没有看到犯规。   在第二轮比赛中,因为特里要保存其有限的体力,而我又在等待他的体力一点点地消耗殆尽,所以比赛变得毫无生气。观众开始有节奏地跺着脚表示不满。突然,特里向我猛冲过来,拳头似雨点般地落下。我后退着躲开。但他猛地逼近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肘。当我们俩扭抱在一起四目相对时,他低声吼道:“打呀!你这卑怯的犹太佬!”接着,一口痰劈面吐在我的脸上。   我一下子气懵了,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我瞠目结舌,愣住了。在我进行拳击比赛时的感情中,还从来没有过憎恨的情绪。有的可能是害怕,但我从未有过针对个人的憎恨像今天这样地无法克制。我猛地将他推开,用力之猛使他一下子被推到了台子的那一边,撞到了围绳上——又猛地被围绳弹了回来,这时我朝他冲了过去。   接着我仿佛躺在云彩之中,在空中漂浮着。我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喊“六!”,一听到这个声音,那云彩突然凝固为拳击台上那硬邦邦的帆布地板。接着是“七”。当听到“八”时,我设法一条腿跪着爬起来,到“九”时我站了起来。我把一片被打碎了的牙齿碎片吐了出来,感到了裸露着的牙髓那剧烈的、令人浑身颤抖的疼痛。   特里迅速冲过来,想最后一拳结束战斗。但我遏制住了他的进攻,接着便发起了猛烈的反击,终于逼得他背靠到了围绳上。我用我那打击力足有220磅重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他身上,并凶狠地拖他,让围绳摩擦着他的肩背,我心里清楚,他的肩背一定是火辣辣地疼痛。一道道紫红色的血晕出现在他的背上。当我俩扭抱在一起时,我趁裁判用力将我们分开之际,猛踩他的脚。我的拳头连珠炮般地猛击特里,尽管这些打击没有使他立即休克,但我用的是掌根而不是指关节部位,因此每一拳下去,系住拳击手套的带子必须在他身上留下皮开血流之迹。当我们再次扭抱在一起,裁判员刚刚把我们俩分开时,我猛地挥拳朝他击去,故意让拳走空,但朝回撤时,却让胳膊肘猛地一下,显然是偶然地,撞到了特里的脸上。他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我又冲上去扭住他,猛地一拽他的膝盖,这种犯规的动作如此明显,观众中爆发出一阵怒吼。但我没有理会,半转过身来,右手抓住他的膝盖骨靠在我的大腿处,左手顺势一个钩拳砸将下来,猛击特里的颚部,他“扑通”一声倒在了地板上。   还没等听完数“十”,我便从围绳中爬了出来。但当我看到蒲柏立即走上台来,抱起特里把他拖到他那一边场角时,我略停了一下。   赛后,我和蒲柏来到一家饭店。当他递给我一卷钞票时,显得十分疲惫。我数了数,正好300元,接着便抽出75美元给他。“这是为什么?”他问。我说这是他作为代理人通常应该拿的25%的回扣。他把钱推给我说:“孩子,你什么也不欠我的。”   过了一会儿,我说:“很遗憾,比赛中我不择手段但实出无奈。你看到了他那些卑鄙的做法。”蒲柏点了点头,目光避开了我。   “你打算拿个学位?”他问。   “是的。”   “你应该拿个学位,使自己成为个人物。”   杰·迪匆匆赶来,对蒲柏说:“我们刚好来得及赶上去盖恩斯维里的公共汽车,你跟我们一起去汽车站吗?”蒲柏坐在那儿没动。他叹了口气说:“说实话,我感到有点筋疲力尽了。”我握住他的手说:“再见,蒲柏——万分感谢你。”   在车站上,杰·迪跟我握手道别时说:“蒲柏又要忙一阵子了,他将为你安排另一次轻而易举赚大把钞票的机会。”我对他说:“尽管今天晚上的‘钞票’赚得并不轻松,但这确实是我赚得最快的300美元钞票。”杰·迪下眼睑浮肿的眼睛里霎时间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色。接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别跟我吹牛了,伙计。我看到举办人给了蒲柏130美元,支付你应得的20%的门票收入。”   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细问此事,汽车便一声轰鸣发动了起来。杰·迪一把将我推上了公共汽车。   第二天,我给蒲柏写了一封信,问他那170美元是不是他自己掏腰包给我的。我不记得他寄宿那家的地址,因此信是寄往拳击场,由他们转交的。后来我又写了两封信,但信都退了回来,上写:“查无此人。”   两个月之后,我接到了杰·迪的电话,邀请我参加在塔穆巴举行的一次重要拳击比赛。他到车站接我,我上了他的出租汽车之后问:“蒲柏好吗?”   杰·迪突然愣住了,说:“你还不知道,蒲柏死了。”   我感到仿佛有人在我肚子上踢了一脚似的。   我问他什么时候死的,他说:“就在你去盖恩斯维里市的第二天早晨。房东发现他躺在床上,已经死了。”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说:“我猜是心血煎熬干了。”   我呆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问:“蒲柏有家小吗?”   “就那一个儿子。”杰·迪说。   “哪个儿子?”   杰·迪机警地看了我一眼,当他看出我真的不知道时,他那哀伤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还不知道?特里就是蒲柏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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