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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漫画

1998 年第 10 期 · 杂谈随感 · 张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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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p38.BMP> <JZ|>1、埃及人   埃及曾是早期希腊天才荷马、伊索、希罗多德的圣地。然而人们知道罗马是希腊的翻版,却不知道埃及是希腊的蓝本。比如向俄狄浦斯提问的那个斯芬克斯就原产于埃及。它的化身之一狮身人面像,现在还在大金字塔脚下。可惜奥斯曼帝国的炮兵曾把它当做靶子,把它的鼻子轰没了。说到鼻子,自然容易想到托勒密王朝的克丽奥帕特拉。但不必相信帕斯卡尔关于“如果克丽奥帕特拉的鼻子再短一点或再长一些,古代历史将会完全改变”的夸夸其谈,更不要被伊莉莎 白·泰勒的《埃及艳后》所迷惑,克丽奥帕特拉绝没有传说中那么美。使恺撒和安东尼真正着迷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优雅风度所代表的古老文明——这就是为什么每个时代的名妓总是来自一个衰落中的古老民族(比如埃及的巴比伦名妓、罗马的希腊名妓、晚清的苏扬名妓等等),因为优雅的风度只有经过时间之水的长久冲刷,才会风情万种,仪态万方。   由于《圣经》中对埃及法老的攻击,全体埃及人成了迫害摩西的罪人,这种不公正的信念,使埃及成了一个不该谈论的话题。文艺复兴以后,希腊恢复了名誉,而埃及依然只有盗墓贼感兴趣。 <JZ|>2、印度人   印度人总是令人迷惑不解——他们矛盾得如此和谐。他们甚至不是一个统一的民族,因为他们对统一根本不感兴趣。他们永不寻求统一,而是让矛盾双方——狂欢与苦行、圣洁与罪孽、创造与毁灭——对立而且并存。   而这一切,源于征服者雅利安人(婆罗门)与被征服者达罗毗荼人(其他种姓)的对立和并存。征服者既不消灭被征服者,又阻止任何一方与对方同化,而几千年来这条种姓隔离的禁令竟得到了如此彻底的执行,实在是令人震惊的奇迹——在其他地方,任何禁令迟早会被另一条禁令所代替,或者一开始就是一纸空文。   因此,印度几乎没有历史,它是最早的文明古国,而至今依然故我,仿佛超然于时间之外。   任何民族,都不像印度人那样视狂欢为天经地义。在印度,寻求欢乐是第一宗教。湿婆的男根——林伽,被视为擎天之柱。没有一个文明民族,会像印度人那样公开陈列男女交欢的艺术品;没有一种伟大宗教,会把男女交欢的雕塑奉为神像——欢喜佛。   任何民族,都不像印度人那样视苦行为最高德行。在印度,寻求痛苦也是第一宗教。肉体的苦行——瑜伽,被视为神的奇迹。没有一个文明民族,会像印度人那样永远尊敬一个自虐狂患者;没有一个伟大领袖,会像甘地那样,把自我折磨——绝食和主动入狱当做斗争的基本武器。而甘地居然胜利了,因为惯于逻辑思维的英国人被吓坏了。   甘地缔造的现代印度,会与古代印度有所不同吗? <JZ|>3、犹太人   人作为动物而非静物,在内心深处有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流浪。在世界民族之林中,犹太人和吉卜赛人是相映成趣的两大奇观。它们都与流浪结下了不解之缘。   犹太人像候鸟一样,他们的流浪具有某种被动性;他们像西绪福斯一样是不情愿的、宿命的流浪者,仿佛是受了诅咒的该隐。上帝对该隐说:“你必无家可归,漂泊一生。”当他们不愿做埃及法老的奴隶时,当他们成为巴比伦的囚徒时,当他们最终失去祖国时,当他们一次又一次浪迹天涯时,犹太人更渴望的不是流浪,而是家园。然而摩西为犹太人找到的家园——迦南,并非真是“流奶与蜜”的乐园。这使犹太人成了最具悲剧性的民族,犹如人类总体命运的象征。   犹太人终于在世界各地定居下来,但定居下来的犹太人无法忘怀被放逐的噩梦,他们把这种“内驱力”外化成对物的搬运——无休止的商业贸易。物最终变成了物的魔术形式——钱,在他们的腰包里定居下来,而他们在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放逐和屠杀——希特勒的排犹运动以后,终于又把整个民族搬回了摩西的祖国。但愿这是犹太人的最后一次迁徙。 <JZ|>4、吉卜赛人   吉卜赛人是主动的流浪者,对吉卜赛人来说,流浪是与生俱来的、唯一的生活方式,他们对在地上找到乐园似乎不抱幻想。   无论吉卜赛人被其他民族称为“茨冈人”还是“波希米亚人”,当他们奇迹般地出现在另一个定居的、自以为文明的民族面前,每个“文明”人都不得不为自己相比之下的平庸和凡俗、苍白和病态感到羞愧,每一个人都几乎不由自主地萌动了潜伏在灵魂深处的流浪渴望,这就是“吉卜赛情结”。   多少世纪以来,诗人、作家、音乐家们献给吉卜赛人的颂辞,远远超过了他们献给恋人的热情;市民、农夫、修道士和灯塔守望者对吉卜赛人的羡慕,也不亚于他们对天堂的向往。成为一名传教士、云游僧、朝圣者、水手、勘探队员甚至流浪汉,都变成了释放吉卜赛情结的理想途径。鼓舞玄奘、徐霞客、马可·波罗和哥伦布的巨大激情,并非来自学者们言之凿凿的那些琐屑的理由。   每个有旅行经验的人都了解逼近目的地时的那种宁静、激动和疯狂:你的眼前浮现出一切能够设想的奇景,这是人生最值得珍视的幸福。然而你只有一刹那的幸福,随着目的地的到达,你的幸福幻象立刻化为乌有。吉卜赛人似乎彻悟了人生的悲壮就是没有目的地的流浪,这样他们在把幸福幻象永恒化的同时,永远拒绝了失望。 <JZ|>5、法国人   当人们说“法国如何如何……”的时候,大部分人没有意识到他说的是巴黎,而且是路易十四以后的巴黎。三百多年来,人们已经不再知道恺撒时代的高卢、丕平时代的法兰克、阿维农教廷时代的法兰西。所谓法国,就意味着路易十四以后的巴黎——然而巴黎不属于法国。   没有一个国家的首都比巴黎更大,巴黎比整个法国还要大,巴黎大得超出了法国的国土。在它的两个传统敌人——英国和德国,有巴黎;在它最瞧不起的强大盟国美利坚,也有巴黎——自由女神是巴黎人的礼物,有一部美国电影,就叫《德克萨斯的巴黎》。而且美国人死后不去天堂,他们去巴黎。   瑞士人卢梭成了巴黎人,意大利人波拿巴成了巴黎人,西班牙人毕加索成了巴黎人,连蹩脚画家希特勒也梦想着成为巴黎人……巴黎是一切天才的首都,全世界的天才都是巴黎的荣誉市民。或许来到巴黎的天才已经太拥挤了,于是土生土长的高更不得不念叨着“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远远地逃离巴黎,做了南太平洋上塔希提岛的岛民——我们不可能在这里提到从拉伯雷、笛卡尔到高斯、德彪西的所有土生土长的法国天才。 <JZ|>6、英国人   “英国人幽默有余/大腹便便有余/做岛民有余/英国人那时候造军舰有余/留长鬓角扛毛瑟枪有余/打印度人打中国人有余/英国人草场有余/海洋有余/罗宾汉有余鲁滨逊有余/英国人在泰晤士河里沉船有余/海德公园铁栏有余/催泪弹罢工有余/列农的长发有余/戴安娜公主的婚礼长裙有余/英国人也就是行车靠左有余/也就是伦敦浓雾有余/也就是英国人有余有余有余”。   这是我的朋友、诗人王寅的《英国人》。这首诗是一幅杰出的漫画,我认为我不可能写得更好,更不可能有如此不动声色的幽默。   或许我唯一要加以补充的就是:英国是一个岛国,岛民情结使它与日本人构成了一个极为有趣的文化对称:日本和英国像欧亚大陆的两只耳朵——总是消息灵通,善于向其他民族学习;这两个岛国都有“岛民情结”——总是渴望突破岛屿的边缘,为了扩张,时不时地要发动战争。 <JZ|>7、日本人   日本人是最聪明的猴子——他们不善于创造,却擅长于模仿一切优秀的东西。日本民族没有产生过一个足以影响世界历史的巨人,但每个历史阶段,它都是所在世界中的老二。在古代东方,它仅次于中国;在现代世界,它仅次于美国。   当李世民的唐朝成为世界最强时,日本巨细无遗地学习中国——它至今依然是盛唐文明的活化石。当维多利亚的英国成为世界最强时,日本最迅速地移植了工业革命的成果——它至今是表面上最绅士化的东方民族。   日本人有两次不能满足于仅仅充当世界第二的角色。第一次它向同样移植了欧洲工业革命成果的庞大的俄罗斯挑战,这场战争借了它的第一个老师——中国的土地做战场。侥天之幸,它赢了。   然而腓特烈的德国很快成了头号强国,于是日本人又立刻照搬普鲁士的军国主义。然后与希特勒的德国结盟,第二次向新的头号霸主美国挑战,很不幸,这次它输了。但它立刻毫不犹豫地向敌人学习。   它现在成了美国的活标本。日本人的问题是,它什么时候会再一次拒绝充当第二号角色? <JZ|>8、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与中国人极为相似,因为两个民族都有光荣的历史,曾做过各民族的教师;都有美丽的山川,是旅游者的天堂。两国在近代都没有保卫自己的手段。意大利在1494年法王查理八世入侵以后,中国在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都在长期的外国干涉、内战和起义中走上积弱和文化衰退,因此形成了相似的民族性格。   意大利人有极重的家庭观念,对家庭的忠诚就是他们的爱国主义;而法律观念都极为淡薄,人人都希望他的同胞遵守法纪,自己却可以例外。意大利人也喜欢彬彬有礼、繁文缛节、礼花耀天、吵吵嚷嚷;也喜欢美味佳肴、酬宴宾客、多子多孙、几代同堂。他们的艺术也是高度装饰性的、精巧的,把形式看得比实质更重要。他们也善于在苦难中哄自己高兴,懂得生活的艺术。   意大利人善于创造生活中的“艺术真实”。各火车站的大钟都比标准时间快五分钟,免得乘客误车;但不明真情的外国人却往往在时间还够时就泄了气,结果真的误了火车。相反,列车上的钟却慢五分钟,使已上车的乘客很高兴提前发车,更对别人误车幸灾乐祸;同时当列车晚点到达时,还以为是正点。   当希特勒于1938年到意大利来检阅他的盟友的军事实力时,意大利全国参加了表演,把预定希特勒要经过的破旧街道用电影布景式的纸板遮蔽起来。希特勒在意大利检阅了无数的师团,他不知道这些师团就是那么几个,只是提前用车运到这里或那里罢了。由于希特勒错误地估计了意大利的实力,结果输掉了这场战争。意大利人不愧为世界上最大的反面军事天才,他们一举打败了两个大国——日本和德国。 <JZ|>9、德国人   德国总是一个令世界难以回避的严酷难题:它要么拷问世界,要么拷打世界。当它的思想机器拷问人类、拷打上帝时,它是那么伟大;当它的战争机器拷问上帝、拷打人类时,它又是那么疯狂——任何时候,世界都难以回避德国人或精神或肉体的暴虐。   德国人是律法的民族,欧洲人中的犹太人。因此,任何欧洲国土都不如德国更适合失去祖国的犹太人居住,大多数犹太伟人都是德国犹太人。这至少是导致德国人掀起最狂热的排犹运动的部分原因,因为傲慢自负的德国民族不能接受犹太人成为本国的骄傲这一事实,不能接受犹太教授的“教导”,不能接受犹太富翁的“施舍”。   客观地说,德国人是受到犹太人恩惠最多的欧洲民族;但任何人都不愿感激一个被自己鄙视的人,民族与民族之间同样如此。因此欧洲不同民族对犹太人的仇恨程度,差不多正与他们受犹太人恩惠的程度相等。德国人受犹太人的恩惠越多,他们就越仇恨犹太人——当你找不出堂皇的理由来仇视你的恩人时,你不过是暗中咬牙而已;而当你能够找到堂皇的理由(犹太人是出卖耶稣的犹大的同胞)来打击你的恩人时,你就会以比报复真正的仇人更大的狂热来恩将仇报。 <JZ|>10、美国人   希腊是人类的第一次童年,美国是人类的第二次童年;或者说,未来的新文化将以美国为它的希腊,因此美国是第二个希腊。美国人与希腊人一样不成熟,但也与希腊人一样充满理想。   事实上,美国是由形形色色的理想主义者汇集起来的柏拉图式的理想国,美国民族就是由在各个旧传统过于强大的国家里难以立足的理想主义者组成的。每一个理想主义者,当它不能被一种既定的价值体系接纳的时候,他就会被斥为罪犯、疯子、危险分子。   几乎每个美国人都是充满理想的童子军。当然,充满理想乃至理想的纯正,并不能为他时不时的胡闹辩护——他常常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或者,他自以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实际上并不真正了解。但更不能因为他的胡闹而嘲笑他的理想,因为人无完人。求全责备者是一切理想的死敌;大部分求全责备者,都是虚无主义者。   因此,首先必须把每一个美国人尤其美国新移民的个人梦想(它往往并不高尚)与整个美国民族所向往的未来人类新理想(总结它的全部意义还为时尚早)区别开来。其次,必须把全体美国人的集体意志与个别美国政治家的个人意志区别开来;个别的美国人也许非常平庸,个别的美国政治家也许相当卑鄙。但美国的真正奇迹,就是超越了人类个体的人性弱点和一切制度的必然弊病——在既不反对个人的自由主义、也不走向集体的无政府主义的同时,充分展现民族全体的最高智慧。这也许是美国人比希腊人伟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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