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20.BMP> 　　在德国的时候，我的房东是西班牙人斯帕那。分别已经三年多了，今天我仍然时时想念着他。 　　严格地说，他并不是房东，只是管理员，是明斯特大学公寓的管理员，负责公寓的日常管理。就因为这，他一家五口免费住在全楼唯一一套四室一厅中，楼里的房客也众口一词地唤他“房东”。 　　斯帕那矮而壮实，一头短短的亚麻色头发，有典型的南欧人的开朗天性，说话嗓门很大。 　　斯帕那来德国打工已有很长时间了，三个孩子都生在德国，德语说得比西班牙语都好，斯帕那对这一点很无奈，双手一摊说：“看来回不去了。”是的，回不去了，孩子们都上了学，斯帕那夫妇也度过了人生最好的年华。斯帕那一直说自己是穷人。他的口头禅是：“我的上帝，没钱。”即使在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好日子里，比如他的生日、圣诞节、复活节、元旦等，也要说上好几遍。 　　上帝好像和斯帕那较上了劲，并不因他唠叨就给他一点惊喜，让他中次彩票什么的；他也不因上帝毫无反应就停止唠叨。 　　唠叨归唠叨，斯帕那却不敢也不愿在行动上怠慢：公寓管理员的活很轻松，无非是打扫清洁、侍弄花园之类，斯帕那全让给了妻子，自己另找了工作，每天定时上下班。即使这样，斯帕那还是穷，他们全家整年地呆在明斯特，甚至连回西班牙老家的计划也年复一年地拖了下来，只能羡慕地看着别人去外地或外国度假。 　　但斯帕那并不因为穷就放弃享受生活。 　　初夏的一天，我发现他在花园的水池边挖坑，就问他干什么。他一脸诡秘地笑着说：“别问，你会有个惊喜。”他这样回答每个人，他妻子也这样回答，弄得全楼的住户都在猜，竟然有想像力丰富的美国人杰克怀疑他搞到了中世纪的藏宝图在探宝，一时间，楼里充满了猜测的神秘和兴奋。 　　三天后，水池边出现了一个长三米多、宽两米多的沙坑，里面铺满黄澄澄的沙子。谁也不知道斯帕那挖它派什么用场，斯帕那不作任何说明，仍以诡秘的笑作答。众房客都很泄气，杰克耸着肩说：“做些莫明其妙的事，是西班牙人的爱好。” 　　惊喜却真的有。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斯帕那穿着沙滩装躺在那个大沙坑里，耳朵里塞着Walkman耳塞在看书，玫瑰花丛边有张小桌子，放了可乐和饼干，斯帕那太太还穿了泳衣，涂了防晒油，虽然北德夏日的阳光只能算温暖，远不能说是热烈。 　　楼里一下轰动了，人们纷纷探出头来。我那位终日在实验室里打理时光的先生也动了心：“看不出这粗头粗脑的斯帕那，花头还挺多。不过，阳光这么好，我们也出去坐坐吧。” 　　斯帕那提醒了楼里众人，阳光很好，不要辜负了它。大家纷纷走进花园，或坐或躺在草地上，惬意地沐浴着阳光看书谈天。连几乎从不进花园的日本教授小岛先生也参加进来，还拿了日本清酒和糖果请大家。 　　英国学生爱德华问斯帕那感觉怎么样，他得意地说：“我想在加勒比也就是这样吧。” 　　大家哄地笑了起来。杰克说：“如果是一样的话，你何必还要老想着去加勒比晒太阳呢?” 　　斯帕那叹口气：“去加勒比度假是我一生唯一的梦想，我不知道上帝让不让我实现它。可是不管怎样，不能因为穷就不好好地享受生活。” 　　是的，不能因为穷就不好好地享受生活。斯帕那虽然是穷人，可他的生活快乐而幸福，我们总能听见他们全家的大笑声。周末，他们一家会驾车去森林里散步，骑自行车；节日里，斯帕那太太会烤了喷喷香的大蛋糕请房客们分享；逢到大减价，他们就全家出动，抢购回一大批新东西，也不忘给家乡的亲人捎几件…… 　　他感动了我们，所有的人都觉得他的日子是快乐而幸福的。连大家眼中的百万富翁小岛先生也经常说：“要过上斯帕那的日子才算……” 　　1995年，一批福建偷渡客所乘的美国“金色冒险号”轮船搁浅在海滩上的新闻在电视上播出后，斯帕那是彻底糊涂了：“3万美金啊，上帝!这么富有不去加勒比度假，却挤在臭船上去美国做苦工。这些中国人是怎么想的!”（每个偷渡者要交3万美金给蛇头。） 　　我知道没法跟他解释清楚。一般的欧美人要拿出3万美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斯帕那。“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那么多钱呢，啊，3万美金。”他那痛心疾首的模样好像是他损失了这么多钱。打这以后，他见了我就爱说：“我的上帝，没钱。给我3万美金吧。”真让我哭笑不得。看来，斯帕那这辈子也想不通这个道理：为什么有3万美金的“富人”，不去度假却去做苦工。我只有无奈地看着斯帕那疑问的目光，悲哀地想文化的差异是如此大，人和人的沟通是如此艰难，竟使解释和理解有时成为一种奢望。 　　斯帕那不去想这么多。他以为上帝造人就是让人享受生活的：“上帝不给你钱没办法，可上帝给了你日子，每天24小时，一年有春夏秋冬，有风雨雷电，有花有草，和富人一样。不好好享受它们就对不起上帝，也对不起自己。” 　　梦想发财的斯帕那却没有让金钱成为人生的主宰，所以他的穷日子充满了快乐和幸福。我希望他永远这样生活，也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发笔小财，荷包鼓鼓地携辛劳了一辈子的斯帕那太太去加勒比海滩度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