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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洪水,七十个城市不设防

1998 年第 10 期 · 社会之窗 · 阿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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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p5.BMP>   在深受水害之苦的中国,人们把洪水比做猛兽。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无不将兴水利、除水害视做坐稳江山、安邦定国的根本策略,正所谓“善治国者,必先治水”、“圣人之治,其枢在水”。5000年的中华文明史,实际上也是一部抗洪斗争史、水利发展史。 <JZ|>1、中华民族的心腹大患   水情,是中国最基本的国情之一;水患,是中国最深重的忧患之一!   历代史料典籍留下了无数洪灾的惨痛记忆:从公元前206年至1949年,2155年间中国就发生了1092次较大的洪水,平均约两年就要发生一次。1931年的江淮大水,竟造成40万人死亡。   进入本世纪90年代,洪水灾害更是经年不断,6年中就有4年发生大洪水或特大洪水,一些地区甚至一年之内连遭两三次洪水袭击。目前,中国大约有1/10的国土面积高程低于江河洪水水位,偏偏这些地区人口密集,经济发达,工农业总产值占到全国的70%以上。   水利专家警告说:中国已多年未发生全流域范围的大洪水了,因此,长江、黄河等发生大洪水的概率正在迅速增大。世纪之交的中国所面临的一大凶险,就是洪水之险,如果不早预防,整个国民经济的格局和社会的安定都有可能被“冲垮”。 <JZ|>2、千里长堤毁于脆弱   五六十年代,兴修水利的热潮轰轰烈烈,各地防洪工程风起云涌、纷纷上马。经过四十多年的努力,中国共修建、加固了24.6万公里堤防,建成了8.5万座大中小型水库,修建了3万多座水闸。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的防洪工程越来越暴露出了勉力支撑的疲态。许多修建于五六十年代的防洪工程,由于防洪标准普遍偏低,工程配套极不完善,加上年久失修,无力更新改造,一旦遇险根本就无法启用。   据统计,全国受洪水威胁的城市中,70%的防洪工程其防洪能力低于国家规定的标准,230个中等以上城市随时会被洪水乘隙入侵。611个有防洪任务的城市中,424个城市的防洪能力根本达不到国家规定的最低标准,另有70多个城市干脆就是不设防的城市。   黄河,如果不采取分洪措施,黄河大堤只能抵御十几年一遇的洪水。启用三门峡、故县水库拦洪和东平湖分洪后,黄河大堤也只能抵御60年一遇的洪水;长江,中下游干流的主要堤防只能抵御10年至20年一遇的洪水,其中荆江河段只能抵御10年一遇的洪水;辽河、松花江、珠江的堤防工程也只能抵御20年一遇的洪水。中国5万条较大河流中,竟然有80%是不设防的……   洞庭湖区,是洪水的重灾区,防洪标准却在全国垫了底。长期以来,洞庭湖区的人民,前堵后封,疲于奔命,演出了一幕幕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保堤大战”:1996年洪水袭来时,益阳出动5000人的“敢死队”,凭借“人在堤在,人亡堤亡”的悲壮精神,顶风迎流,前仆后继,以血肉之躯死守住了胡子口隔堤;大通湖大围即将崩溃的危急关头,走投无路的护堤大军竟想出了一个绝招——用直升飞机运来大量土布,把27公里长的沙堤全部包裹起来,才算避过一场灾难;洞庭湖区护堤大战“军情”最为紧急的关头,甚至连狱中的囚犯也被调到抗洪第一线。在残酷的大自然面前,连邪恶的心灵都不由自主地激起了“共赴国难”的本能,有的犯人因及时发现并排除险情而立功,受到减刑、提前释放等宽大处理……   令人费解的是,在洪水灾害如此严重、防洪大堤如此脆弱的洞庭湖区,竟也发生了头脑发热的毁堤案件。1992年5月,急功近利的华容县注市镇政府为了搞所谓的“土地开发”,擅自组织近800名劳力、200台手扶拖拉机,刨毁挖掉了近千米一线防洪大堤,使116万亩耕地和70多万人口失去了安全屏障。   长堤岌岌可危,水库亦令人担忧。据统计,全国8万多座水库中,竟有1/4的大中型水库、2/5的小型水库在带病带险运转。   1975年8月,淮河板桥、石漫滩水库因为老化而垮坝决口,狂泻的大水夺走了万余条猝不及防的性命,在中国水利史上留下了极为惨痛的一笔。 <JZ|>3、悬顶的河流与萎缩的湖泊   江河,是行洪泄洪的通道;通江河的湖泊,则是吞吐洪水的“仓库”。然而在中国,因水土流失,越来越多的江河正在日益淤塞,河床不断抬高,有的甚至成为高出陆地的“悬河”;越来越多的湖泊正在逐渐萎缩。江河湖泊的防洪、蓄洪、行洪、泄洪能力日趋衰减。   黄河,曾是中华民族的摇篮。然而,不肖子孙们在黄河流域无度的砍伐和疯狂的勒索,使这位伟大的母亲忍无可忍地震怒了;终于,黄河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害河:频繁决口改道,祸水北抵天津,南达江淮,祸患面积约25万平方公里。黄河,由“文明的摇篮”变成了“文明的杀手”。   据统计,由于黄河上游植被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年均有4亿吨泥沙淤积在黄河河道内,河床每年平均抬高0.1米。日积月累,许多河段的滩面早已超出了陆岸高度,特别是下游,几乎完全靠两岸大堤拼命抵挡。目前,济南一带的黄河河道滩面高程比济南市高出5米,开封一带河道滩面高程比开封市高出13米,郑州一带河道滩面高程竟比新乡市高出整整20米……不难想像,这些河段一旦堤防失守,“悬河”里的大水将兜头而泻,长驱直入,横扫千野,毁文明于顷刻之间。   湖南洞庭湖区,自50年代以来,因水土流失已淤积了40多亿立方米泥沙,湖底平均淤高了1.7米,年均淤高3厘米多。淤积最厉害的澧水尾闾的七里湖,最大淤高13米,完全淤积成了平原,作为湖泊从版图上彻底消失。半个世纪以来,洞庭湖区因淤积而形成的洲土面积将近2000平方公里,湖面因此迅速萎缩,湖容急剧下降,芦苇疯狂生长,昔日八百里洞庭的浩瀚风采已荡然无存。   据统计,目前中国水土流失的面积已达367万平方公里,占国土总面积的38.2%,每年50亿吨土壤涌进江河湖泊,相当部分淤积在河床湖底,悬顶的河流与萎缩的湖泊比比皆是,洪魔因此愈加猖獗。   水土流失,除了风力、水蚀等自然因素外,主要源于流域和湖区的森林植被遭到大量砍伐和破坏,导致生态环境严重恶化。令人遗憾的是,这种丧尽理智的自杀性行为至今不断,仅从1990年至1996年,中国有关部门就查处了1.61万起水土保持违法案。   洞庭湖的萎缩,并不仅仅是水土流失所致,更是毫无理性的人工围垦所致。六七十年代,在“以粮为纲”、“人定胜天”的旗号下,抱着“令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的“雄心壮志”,湖区对淤洲开展了有计划大规模的围湖垦田运动,不断蚕食湖面,并为从湖泊手中夺来了大片田地而欢天喜地、庆功不已。昔日中国“老大”的洞庭湖湖面,在水土流失和围垦造田的夹攻下,终于由50年代的4350平方公里萎缩成了如今的2691平方公里,在全国五大湖中屈居第二,调蓄洪水能力亦丧失了40%。   在那个丧失理智的年代里,这类“与水争地”、“填湖造田”的“愚公”剧不知上演了多少出。50年代,中国具有蓄洪能力的通江湖泊面积约有2万多平方公里,贮水量800多亿立方米。此后,这些湖泊被大面积围垦,蓄洪容量减少了350多亿立方米。1996年长江中游防洪几度历险,主要原因就在于周遭许多湖泊因长年被围垦,洪水吞吐功能已近衰竭。人类疯狂盲目的行径,招来的只是大自然无情的报复! <JZ|>4、水欲静而人不止   河流,是最重要的载洪之道,洪水来临之时,河道的行洪、泄洪能力的大小,决定了能否顺利排除洪峰,也决定了水患的轻重。水欲静而人不止,形形色色的“开发者”、“利用者”,正在疯狂地向河流“入侵”、“扩张”,河道,正面临着被蚕食被践踏被堵塞的厄运!   长江,是中华民族的又一条母亲河,然而自80年代以来,长江中下游河道内涌来了一支支乱挖沙的“致富大军”,严重危及河道安全。1995年,湖南省桃江县境内资江河道上的非法淘金、采沙船,就多达1200多只!湖南省怀化市舞水红岩水电站下游3公里的河道上,个体采挖沙者竟挖掘翻动了30万立方米的沙砾石,弃置在河道内的鹅卵石堆积如山,令人瞠目结舌……挖沙淘金大战,已经成为长江中下游的“顽疾”。   湖南省常德市人防部门在修建“8501”人防工程时,曾经“躲”开河道主管部门,把一个个深坑挖到了常德市区沅水防洪大堤的脚下。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一些地方的建设部门和工程单位竟然将河道视为天然的“垃圾坑”、“污水处理厂”和“公共厕所”,公然倾倒大量的废土废渣,排放污水,造成不少河道面目全非、严重淤塞。   据统计,从1990年至1996年,全国共查处了10.6万起河道违法案,没有查处或查处不下去的还不知有多少!   辽河,原有泄洪能力为每秒5000立方米,多年来,因城乡工农业建设与河争地,与水抢空间,导致行洪能力损失过半。1984年洪水来临时,只能通过每秒2000多立方米的水量,因而发生多处决口,损失高达48亿元。 <JZ|>5、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牺牲   当洪水的进攻超过堤防、水库的防御标准,为防止崩堤、垮坝,确保城市、重点工业区、重要公路、铁路干线的安全,就必须主动采取分洪手段,将部分洪水引向堤防两侧的低洼地区。暂时储存和阻滞洪水,这就是蓄滞洪区的意义。   蓄滞洪区,其实就是牺牲的同义词。偏偏在这些险恶之地,人口众多,安全楼、安全路、安全台等“保命”设施严重匮乏,一旦启用蓄洪滞洪功能,转移人员的难度极大,即使人的性命勉力求全,财产也多半打了水漂。   有关部门的调查表明:海河流域26处蓄滞洪区,人口420万,目前还有160多万人没有安全避洪设施;黄河下游滩区、东平湖和北金堤蓄滞洪区共有338万人,当花园口站出现每秒22000立方米以上的洪水时,就有270万人没有安全救生设施;长江,除了荆江、洞庭湖、杜家台分洪区有部分救生设施外,鄱阳湖、华阳河等分洪区的安全救生设施,均属一穷二白……   安徽省地处淮河中游,境内淮河河段长达400公里。为了保住上游和下游的铁路、城市和基础设施,每次汛期水位一高,上级就要下令开闸蓄洪或炸坝分洪,安徽省淮河沿线2000多万人口,年年提心吊胆。   更大的困惑则在于,即使是全额公平的救济,也仅仅是物质意义上的。生活在蓄滞洪区内的人民,长年累月担惊受怕,过着不安生的日子。庄稼种了又淹,房子建了又倒,心里能不窝火?当别人都在致富路上热火朝天奔小康时,他们却深深地沉浸在“生活没有奔头”的悲哀中。这些精神的痛苦和心理的磨难,又由谁来补偿?这份生命之牺牲,又有谁能够补偿?   正是安全、管理、补偿等机制上存在的种种缺陷,使得蓄滞洪区的人民在焕发奉献精神的同时,也滋生了一股消极“抵抗”情绪。   在一些地方,蓄滞洪区的启用十分困难,所有的行政领导都不肯下命令开闸分洪,开人大会讨论时,也是人人拒绝投票,都想保住自己家这“一亩三分地”,让谁开闸谁就跺脚“想不通”。许多分洪蓄洪计划就这样在僵持中陷于流产,最后只好拼命加固堤防,硬堵硬顶,一旦崩堤,后果不堪设想。   1997年8月29日召开的八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27次会议上,《中华人民共和国防洪法》获全票通过,并从1998年1月1日起正式实施。这意味着,中国世代相传、百折不挠的治水防洪大业,第一次进入了现代法制的羽翼之下。   当然,仅有法制的“堤防”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必须筑起人心的堤防、理智的堤防。如此,中华民族才能真正制服洪水猛兽,才能翦除久治不愈的心腹大患,也才能真正登上永保平安的“诺亚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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