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12.BMP> <JZ|>天 职 <JY|>——林斤澜 　　《燕山夜话》里有一篇文章叫《健忘症》，说古论今，启发思想。不想“文革”到来，成了罪证之一。“夜话”的作者是三个著名的秀才，合用笔名“三家村”。其中一位，又曾送命写过历史剧《海瑞罢官》，忽然又受“批判”，又遭“砸烂三家村”，这些“批判”和“砸烂”也都是“送命”，策划为“文革”的序幕。 　　当然，当时“天机”没有泄漏。有一个小学女生听说“三家村”“罪恶滔天”，跟随中学的红卫兵哥哥姐姐们，到《海瑞罢官》的秀才家中“砸烂”，一看，却是个小老头儿，胖胖的，秃脑门，坐在那里任你骂，任你打。小学女生狠不起来，可也朝秃脑门上吐了口唾沫。 　　中学的小姐姐们穿不三不四拼凑军装，扎寸半高牛皮腰带，到处“砸烂”，动不动一起解下腰带，抽打“三家”“五类”。腰带上铜扣见皮见肉就见血，若不见血，是不够革命。 　　“天机”终究“泄漏”。小学女生也结婚了，有了女儿。她希望健忘，可是总忘不了朝小老头秃脑门上那一口唾沫，又不想告诉女儿，永不说出来又于心不安。 　　那些铜扣见血的女中学生，现在更当做了妈妈了吧，她们怎样和儿女们说呢？还是装健忘？心里安不安？其实她们风光的只是“序幕”，后来的日子十九不好过。 　　后来是千万人遭殃，亿万人落到无底黑洞里去；奴隶社会的私刑，封建社会的株连，军阀时期的混战，全都打上革命的旗号出来表演了。另一方面，千年的庙堂，八百年的城墙，历史的书画文物，全叫做“四旧”，只能够一个字：“毁”！随着毁的是人道，人性，人格，人文……可把几代人的精气神，毁在里头了。 　　“文革”刚过去，笔杆子队伍里的残兵剩勇，也还以为有个“说法”，是自己的“天职”。 　　要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养活你干什么！通用的“说法”有“噩梦”、“十年噩梦”、“民族噩梦”。更通俗的是“浩劫”，可也有反感的，说，谁抢劫了？劫了谁的什么了？把“劫”字往“狭义”里塞，说不清是不懂还是不通。 　　爬格子朋友多半有“升华”的职业习惯，总结做一个字：“乱”。做四个字：“无法无天”。做两个字：“疯狂”。也有以善恶美丑论成败昌亡。 　　这些总结若说不上“升华”，也是从具象到抽象的归纳过程。可惜纪念馆、博物馆建不起来，正史野史的编修也没有规模。“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具象的消失，像流水一样快，一样不停顿，一样了无踪影。 　　“三家村”是哪三家？还说得上来吗？ 　　报载某地某回考试，有填空题叫填“四人帮”姓名，竟填上四个领袖，那差错只好说“天渊之别”，难道这也是“天机”！是老天爷的嘲弄？ 　　现在有这么个感慨：我们是健忘的时代。 　　先哲有篇名文，题目是《为了忘却的纪念》。是忘却不了的反讽吧。 　　外国有警句：忘记历史，等于背叛。 　　中国说的忘本，犹如离经叛道。 　　新近有位企业家，收藏“文革”文物，藏品册子卷首题词有道：一个善于忘却的民族必有大灾难。 　　我们吃了大亏，常说一声“交学费”，就心安理得。如果交了费没有学到什么，并不打算真学，这交学费的话就是阿Q言语了。 　　若真学，先要不忘记。忘记又分自然的和人为的抹、扔、瞒、骗。人血不是水，可也会当做流水一样“逝者如斯夫”。 　　不好跟儿女说的，其实最要跟儿女们说。因为总不希望儿女再“噩梦”，再“浩劫”，再“疯狂”，再几代人“毁”于“天机”。 　　一时说不出个“说法”来，只好等待。不可以等待的是先做记录，再做道理。录下那可能忘却的几句话来，可能消逝的一两件事来，立此存照。有幸亲身经历的人们，这才是天职。 <JZ|>“忠字化”小忆 <JY|>——吴 非 　　“文化大革命”中间，举国上下，顶时髦的事情，大概就要数向“老人家”敬献“忠心”了。尤其是在“文革”前期，献“忠心”的活动，一浪高过一浪，每天恨不得能翻出千八百种人们闻所未闻的新花样，正所谓“群众中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创造力”！ 　　当时，不光是人人胸前要佩戴越大越好的毛主席像章，所有的单位、机关、厂矿、校园、营房里，还都要在中心及惹眼的位置上，竖起高大的毛主席像，其中既有彩色的大幅画像，也有分别取站姿、坐姿的塑像。据说，革命群众只要一时一刻见不到他老人家的光辉形象，就会“生活无指南，前进无方向，工作无动力，吃饭都不香……”所以，不管是大单位也好，小单位也罢，全都得在很短的时间里把毛主席像竖起来。竖个像，也不那么简单，花费多少财力、人力还在其次，要是费了好大的心血，那像却画得塑得不怎么太像的话，问题可就严重喽，说你对老人家“阶级感情”不深，那是客气的；打你个“现行反革命”，也不过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儿。所以，被分派做这件事情的人，没法不诚惶诚恐。因为画像要摆在露天地儿里，日晒、风吹、雨淋的，褪色总难免，特别是红颜色，又褪得最快，结果，画师们都不得不把毛主席的脸色给涂得红上加红，防备时间不久褪了色，自己可是难逃其咎。 <PIC|p13.BMP> 　　光有单位里的画像、雕像还不够，每间办公室、每个车间、每个家庭、每间宿舍、每处库房……无不必须在至高的位置上，张贴起毛主席画像，还得在画像周围，布置上一系列热情洋溢、歌颂性十足的标语口号，再搭配些“葵花向太阳”、“梅花欢喜漫天雪”、“春风杨柳万千条”之类的装饰画，以证明人民大众的心，全都跟“他老人家”是心心相印、休戚与共的。现在说起来您恐怕都没法相信“文革”中向毛主席大表“忠心”，实在顾不了场合地点什么的，我就亲眼见到过“十三陵”的地宫甬道间，也悬挂着毛主席像和“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奋勇前进”的大标语！ 　　“忠字化”这个说法，在那个年代，很快就被广大群众自觉地实行了。人人都要一天多次引吭高唱《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等表“忠心”的歌还不算，不知是谁人又发明了一套“忠字舞”，就是大家集合在一处，在嘴里唱着“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这首歌的同时，再手舞足蹈，做出天上高悬红日一轮、自己打心窝子里崇拜领袖之类的象征性姿势。每天早八点，各单位上班的那一刻，是社会上约定好了大跳“忠字舞”的准点儿，人们都得走出大门，到街道上狂舞一番，此时，从这里经过的路人也必须驻足同舞，假如想要若无其事地通过可是断断不行的，跳舞的人们会对你怒喝一声：“你什么出身？对毛主席是什么感情?！”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跳舞，没多久，人们就不得不终止了“忠字舞”活动，因为总有不少人，虽不缺乏火热的“忠心”，却太缺乏起码的舞蹈细胞了，硬是把个“敬献忠心”的活动，弄成像“群魔乱舞”似的，至此，无论是谁都看不下去了，只好停了它。 　　跳舞有人跳不好，说话总是人人都会说的呀，结果，红口白牙，大讲“忠字化”语言，又掀起了大浪头。毛主席诗词、“老三篇”、“最新最高指示”，本来就要求“融化在每个人的血液中”，就更别说必须做到张口就来了。凡是人与人之间交往，先得像地下工作“对暗号”一样，严丝合缝地对上一两句毛主席的话（或者是歌颂毛主席的话），否则，你有什么事情找人家办，对方也决不会理你。记得有一回我在石家庄，慕名去买当地很有名的特产“扒鸡”，交了钱，眼看着售货员把那只令人垂涎的鸡递了过来，不想对方突然说了句：“翻身不忘共产党！”我没细想，也没言语，只顾伸手去接鸡，不想售货员又把鸡果断地收了回去，重新厉声吼道：“翻身不忘共产党！”我这才恍然醒悟，原来是自己吃鸡心切，忘了“头等大事”，赶紧急中生智，极严正地高呼了一句：“吃鸡不忘毛主席！”不用说，这回对方满意了，把鸡很郑重地递到我的手中。 　　事后，一想起石家庄扒鸡店里的这一出，我就不免暗自发笑，又不大敢跟别人说，以防有因贪吃而忘了政治方向之嫌。后来，终于忍不住了，和一个朋友讲起这则趣事，不料朋友对我说：“你那个一点不新鲜！本人亲自撞见一回，有个老太太，上小铺里买块酱豆腐，售货员愣是在收钱之前跟老太太说什么：‘要斗私……’老太太说：‘闺女，我不要豆腐丝，要豆腐乳！’不成，售货员还是瞪着眼儿冲老太太嚷嚷‘要斗私……’我在一旁看不过去了，帮着老人回了她一句‘……批修！’得，她这才把那块酱豆腐卖给了老太太！” 　　说起当初的“忠字化”来，那故事真是俯拾皆是。“早请示”和“晚汇报”，是所有“文革”过来人都忘不掉的又一“盛景”。为了体现出来革命群众“三忠于、四无限”（即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和“无限忠于、无限爱戴、无限敬仰、无限崇拜毛主席”）的殷殷此心，每天一早一晚，各单位的全体人员必须集合在“老人家”的像前，由一个人领颂一套长篇祝词，结尾必是要在领颂者终于喊出“敬祝毛主席……”之后，全体人员振臂挥动“红宝书”（《毛主席语录》），齐呼“万寿无疆！万寿无疆！！”这就是“早请示”、“晚汇报”。这种仪式的长篇祝词，被各单位一位又一位巧舌如簧的领颂人越编越花哨，越编越冗长，好像在不厌其烦的花哨和冗长之间，就真的能比出来哪个单位更加忠于毛主席了。那时，我正在部队服役，我们师宣传科就涌现出了这么一位干事，堪称“天才”的领颂者。若要问他的领颂“本事”有多大？这么说吧：早晨起来，你穿好军装，赶到官兵们集中进行“早请示”的操场上，见这位干事带头举起了小小的红本本《毛主席语录》，念念有词地起颂：“革命的指战员同志们，让我们在又一个充满灿烂阳光、充满革命激情的早晨，面对着伟大祖国的心脏北京城，向往着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升起的地方——中南海，心怀着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他老人家，以最最忠诚、最最爱戴、最最景仰、最最崇拜的……”这时，你一摸自己的军装口袋，糟了，把参加“早请示”仪式必须要用的“语录本”落在宿舍里了！不用着急，千万不用着急，他的那套颂词还长得很呢，你走出队列，回到宿舍，找到“语录本”，再回到操场上来，准保还赶得上和大家一齐挥动“红宝书”，一齐高喊“……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忠字化”登峰造极的那阵子，人们在一切场合里，只要开口讲话，必须先引用毛主席的语录——当时叫“最高指示”。讲话不先引语录，或者引了语录却跟要讲的话没关系，都是“不忠”的表现。所以，大家张嘴第一句，总得是“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然而，并不是日常的每件事，“老人家”都作过指示的呀，这可就叫人时不时地犯难。不行，觉可以不睡，饭可以不吃，找不着有关的“最高指示”绝对不行！人们只好挖空心思地查阅“红宝书”。我所在的部队里，出过这么一件事：某连队管伙食账的司务长，按要求，在周末向全连官兵汇报这一个星期的伙食收支账目，他开口就来：“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又亏了！’下面我向大家汇报本周的账目……”政治指导员顿时就火了，过去制止他：“你胡说些什么？毛主席啥时候有过这样的‘最高指示’！”司务长胸有成竹地说：“请大家打开《毛选》第一卷第一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小资产阶级……发财观念极重，对赵公元帅礼拜最勤……他们每逢年底结账一次，就吃惊一次，说：咳，又亏了！’这不是毛主席说的吗？！”直弄得全连上下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