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挽狂澜

1998 年第 11 期 · 社会之窗 · 张贤亮
« 上一篇 下一篇 »
  我们经历了、参与了、看见了一次宏伟壮烈的事件,这次事件必将改变我们生存的现状并深刻地影响未来。所有的危机都是转机,问题是我们必须接受教训和总结经验。 <JY|>——摘自1998年8月在洞庭湖的采访笔记 <JZ|>天威不可测   20世纪末的1998年全球躁动不安,像一个怀有21世纪的临产孕妇,每一根神经都感到疼痛。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被一个漂亮女人和众多恐怖分子闹得六神无主;俄罗斯政坛因经济濒临崩溃如同咆哮大海上的一叶扁舟;起自去年的东南亚金融危机向北席卷波及日本,暴露出经济大国种种经济问题;被称为欧洲火药桶的地区总咝咝冒烟,波黑还没完全平息又出了个科索沃;贫穷多灾的黑非洲更不用说了,那里大部分地方不出事反而是不正常的;号称绅士的大英帝国总不能用绅士风度解决北爱问题,弄得炸弹竟在伦敦街头爆炸;至于中东,中国电视观众早已习惯看那里的硝烟了;还有不仅出世人意料,并且出乎无孔不入的美国中央情报局意料的印度核试验,接着巴基斯坦也紧紧跟上,南亚上空刹那间被核蘑菇云所笼罩……   与之相比,中国似乎成了世外桃源。尽管有国企改革、下岗工人的困扰,但短缺经济已经过去,人民币依然坚挺,物价还有负增长趋势。经历过“文革”的一代人受过物质匮乏的煎熬,对当前大大改善的生活是满意的。没有经历过“文革”和界于“文革”前后的一代人已经构成城市人口的多数,正敞开年轻的胸怀接纳五彩缤纷的世界。“追星族”从国际影星歌星一直追到球星。兴趣爱好无国界,人又是天生爱好享乐的动物,开始是电子游戏,后来是电脑、因特网走进这代人的生活;真新闻假报道西方文化东方神秘主义一齐上市。思想空间扩大了,本来也需要更多的精神产品,但多条渠道的信息陡然涌入也像洪水一样,在一时间不可避免造成某种混乱,一种惶惑感孤独感的“世纪末心态”在人群中蔓延,同时商品经济又引发出拜金和享乐的风气。与其说中国的“人文精神失落”了,勿宁说中国面临着重建人文精神的困难。个性被批量生产的规格化商品消磨殆尽,广告指导着人们消费。人成了信息的载体,人也就失去了自我,异化为专门捕捉信息的工具,难怪影视界广告界将观众称做“受众”。领导中国社会风尚的城市“受众”先是为戴安娜香消玉殒感慨不已,但幸好泰坦尼克号破浪而来,浪漫的爱情和滔天大祸劈头盖脸地把中国市民冲得醺醺似醉,紧接着香港回归一周年出台,让市民们领略到现代政治也有可视性。何况巴黎的世界杯开始了,没有一根中国脚趾头参加角逐的中国“受众”并不比西欧人兴致略减,那期间不少机关干部上班都哈欠连天。可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中国“受众”在巴黎世界杯闭幕那天为必定会产生出的外国冠军欢呼了之后,有人或许还会发愁:接下来看什么?   然而,在很多中国观众为泰坦尼克号下沉而惊心动魄的同时,百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土地正在悄悄“下沉”,亿万活生生的中国人将陷入灭顶之灾。一种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东西,一种构成美丽风景的东西,突然一改她的柔情,竟成了中国人在本世纪末最凶恶的敌人。每年都搞防汛的沿江各省且不说,5月新疆居然发了洪水,连我所在的宁夏也山洪暴发,使数千人失去家园。但那只是小小的前兆。从7月开始,南自珠江北至黑龙江嫩江松花江,大半个中国忽然间泡在水里。水在人体中占百分之六十以上,古希腊人将她当做构成世界的一大元素,在传统中国文化里她是五行之一,水跑出来与人为敌,无异于人企图消灭人自身。在水资源贫乏的中国,水,在急需她的黄河断流,却恰恰在水源较丰富的地区泛滥,这还不是一次警示中国人的天威吗? <PIC|p45.BMP> <JZ|>各种因素将中国人逼到一条窄胡同   亿万中国人第一次通过电视形象地看到我们生存环境的窘迫。水竟然有那么强劲的爆发力、冲击力和残酷性,能穿透屏幕与报纸直扑百里千里之外每个人的面颊,使每个看到受灾地区影像的中国人都能与灾民感同身受。由于生活在同一块名为“中国”的土地上,由于体内有相同的基因组,所有非灾区的中国人都被震撼了,这时才发现除自己身边的家人外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中国人,弄得不好,那些人今天的遭遇就是自己明天的命运。北京一电视台9月3日随机调查显示:关心水灾的观众超过看世界杯的观众一倍还多。城陵矶莲花塘螺山卡口的知名度在中国已与艾菲尔铁塔相同,虽然多数人还不懂水位以什么为基准,但那不时变动的数字牵动着亿万人的心;迷彩服和桔红的救生衣成了最引人注目的时装。中国人深层的群体性被水激发了出来,不约而同自发地展开了救援活动。史无前例的大洪水掀起史无前例的大救援。在本世纪末,水,让中国人毫无准备地渲染出本民族的伟大。   而且,这种伟大还含有悲壮。当江泽民主席向灾区军民发出“严防死守”的号召时,一些人包括我还有点不解,因为治水的最好方法是疏导,这早由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传得妇孺皆知。第一代、第二代中共领导人在严酷的战争中都从来没有发出过“严防死守”的命令,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一向是战争的法宝,何况和平时期对水的治理呢?为什么不采取堵得住就堵堵不住就泄?我的疑问到岳阳抗洪指挥部才得以释然。一旦释然,同时也感到中共第三代领导人和当代全体中国人背负以前失误的担子有多沉重。 <PIC|p46.BMP>   从自然地理上看,先天就决定中国是一个水患频仍的国家。西部,是高峻的山区,长江黄河珠江等大河都从此处发源,那是用沙漠般的黄色标识的。由西向东逐渐低凹,沿江盆地及大河出海的冲积三角洲平原的标识也赏心悦目。但水往低处流,水流向的绿色地带正是人口稠密的地区。“灾害”当然是从人的角度说的,有人的地方才有灾害,没有人烟的沙漠哪怕一时间变成大海或扔颗原子弹也不会构成灾害,那么人多灾害就大是不言而喻的了,所以才有“为政之道在于治水”的中国传统政治思想。单看卫星拍摄的洞庭湖区域图,那斑斓的条块显示不出有什么灾害,但将人口分布图叠印在上面,其严重性就叫人头皮发麻:到处是人,密集的人口生活在水下!洞庭湖是中国第一大湖,是长江的自然安全阀,19世纪初面积还有6000平方公里,今天她只剩下2691平方公里,消失的一半是近40年造成的,而这恰恰是人类对水利有了科学认识以后。虽然围垦洞庭湖从明代就开始了,但进展并不快,在清代和民国时期,对围垦还加以限制。解放后,围垦却是在官方指挥下进行的,其规模和速度可想而知。1949—1954年湖面减少了894.17平方公里,1958年提出“以粮为纲,向湖要田”的口号,湖面陡然减了615.65平方公里。“文革”期间更无法无天,到70年代末,湖面又陆续失去400平方公里。这种情况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的1980年长江防洪座谈会时才基本受到遏制。   大自然用她的美丽和肥沃给人设下陷阱。江河流入洞庭湖也带来大量泥沙,泥沙淤积出的土地“倍加丰稔,即垸外荒滩有种皆收,俗称一年收可敌三年水……”我在安乡县看见一个月前新筑的子堤坡上已绿草如茵,可见那真是“插根筷子都发芽”的土壤。这种土壤引诱人们自发地在水退去的冲积地带筑堤围垸,开垦种田。“垸”,这个湘鄂两省才有的名词就由此而来。失去的洞庭湖原来都成了“垸”,湖面被无数大大小小的垸所蚕食。即使专为长江分洪而设的荆江分洪区里也有57万人,区内有人口稠密、街道如织的县城,其他部分也是“垸”。今天全中国人看到的灾难除了沿江少数几个城市,绝大部分就在这种垸里发生。   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不赘述:上游的林木砍伐、河床因泥沙淤积而抬高、湖区面积缩小减弱了调蓄功能以致长江的安全系数微乎其微等等。还应该指出的是我们过去在经济建设上的短视,不尊重科学,忽视自然规律。“一年收可敌三年水”这句俗话竟成了官方思想,那等于让人用生命去搏粮食。不发大水则罢,一发水就成灾死人,完全是一种冒险的赌命行为,盲目陷入造田和水灾的恶性循环。可是以前说百年一遇、二十年一遇、十年一遇的大水,现在已成四年三遇了,越往后周期越短。这个短周期就落在我们这代人身上。 <PIC|p47a.BMP> <PIC|p47b.BMP>   局面已经如此。洪水来到,各大垸小垸的干部群众当然都企求自己的垸堤不要塌,一旦垮堤,垸也就成了一片汪洋。但别的垸堤垮了就等于分了洪,减轻自己垸堤的压力。然而,在当代的中央领导眼里,那就“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任何一处垸堤倒塌,都是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失。眼看着湖区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垸,哪里能让你下得了分洪的手?   所以,“严防死守”带有极大的悲壮性,是从珍爱人民生命财产出发的。因为即使垸内撤走了人,毕竟还留下劳动者过去生命的物化,那丰稔土地上产出的一切,包括鸡猪牛羊无不是老百姓劳动的果实。8月16日决定荆江分洪让数十万人撤离家园那天,很多农民临走前还在田里打了最后一次农药,更有不少悄悄躲起来不撤,誓与产业共存亡的人。可见农民对自己的劳动多么珍惜。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私下告诉我,17日凌晨温家宝副总理飞抵荆州,召见湖北省主要领导,要求再咬紧牙关顶一顶,仍要做死守的准备。当他俯身查阅水情图的时候,眼睛里闪出了泪光。面对数目不详的人命和生命的物化,分洪也是一场生离死别。那天最终还是“严防死守”的意志战胜了洪水,荆江仍未分洪,撤离的老百姓又回到自己完整的家。中央领导人与人民感情的同一和利益的一致,才是这次抗洪取得胜利的最根本保证。   现在各方面专家学者分析这次大灾的原因可说都是中肯的。可是决不止一条或几条,即使将人口政策的失误包括进去还不够。不仅是无处可分洪的问题,以更宏观的视野看,是各种因素综合纠结在一起把我们民族逼进了一条窄胡同,现在我们能回旋的余地很小;不管是“厄尔尼诺”或“拉尼娜”肆虐地球,中国总是抵御能力最弱的国家之一。岳阳云溪区副区长孙山青跟我说得对:中华民族今后不可避免会经常碰到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我们整个民族需要反思,更需要用行动来纠正。过去我们反思得也不少,但反思过后好像就忘了。经过这次大灾,要认真落实在纠正的行动上了。(未完待续)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文化大革命”中的我们 1998 11 社会之窗
挽狂澜 1998 11 社会之窗 张贤亮
趣味科普问答 1998 11 知识窗
国民性 1998 11 趣闻轶事 图霍尔斯基
来自人类的趣闻 1998 11 趣闻轶事
世界上男女“不平等” 1998 11 趣闻轶事 徐玫
离奇的死亡 1998 11 趣闻轶事 李仙翠
树趣 1998 11 趣闻轶事
东亚金融风暴是如何形成的 1998 11 经营之道 温世仁
超级富翁怎样花钱 1998 11 经营之道 铁牛
人应向动物学习 1998 11 生活之友 老毕
边缘人 1998 11 生活之友 刘锡诚
本分 1998 11 生活之友 鲍尔吉·原野
分段实现大目标 1998 11 生活之友 刘燕敏
人生求幸在枷中 1998 11 书摘 赵世民
“指马为鹿”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新发现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最后期限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鸠占鹊巢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近亲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等火车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谁的功劳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回报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似曾相识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本能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无题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关于月亮的传说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苏保聪
走为上策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奥勒·迪斯
“摇奖”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默罕莫特·阿克冈
乞讨仪式 1998 11 漫画与幽默 汤姆
« 上一页 第 351 / 383 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