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28.BMP> <JZ|>一 产销不平衡 　　记得有一天到爱尔兰考察投资环境，该国投资业务处的代表开车带我们四处参观。我们来到一处环境非常优美的工业区，车停在一座崭新的、尚未启用的工厂前，但一切设备如照明、空调等都十分完备，而且是最现代化的设计，连餐厅都明亮得像五星级饭店。陪同的爱尔兰投资处人员说：“这个工厂要卖250万美元。”“250万美元?”我们几乎是惊叫地问，因为在台湾，这样的工厂至少要1000万美元才盖得起来。他回答说：“是的，我们花了1500万美元才盖了这个厂，但因为没有产品可以生产，才准备廉价卖给外国公司。在欧洲有许多地方都有类似的情形。” 　　生长在东亚的人，很难相信这样的事。我们总认为，工厂是经济增长的象征，有了工厂，生产产品，销售赚钱，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那次的爱尔兰之旅，让我们更加领悟到生产的目的是为了市场的需要。如果没有适合市场的产品，再伟大的工厂也只是没有节目的电视机，摆在客厅里兀自闪烁着黑白的画面。 　　从60年代初开始，东亚的日本及四小龙，共约有不到两亿的人口，建立了各式各样的工厂，生产许多物品，供应给北美及西欧约6亿人口的发达国家市场。这是促使日本及四小龙，从1960年到1990年的约30年间，经济崛起的主因。在此同时，东亚的其他国家，大多由于内战或是意识形态等等因素，没有参加这种生产、外销至欧美市场的经济活动。 　　1990年以后的东亚国家（地区），大都步入了和平的状态，又由于通讯的普及，人们都醒悟到发展经济是使人民幸福的最好策略。此时经济已发达的日本及亚洲四小龙，由于国内成本高涨，纷纷转移生产基地到邻近的东亚各国，因此，几乎东亚的20亿人口，都摩拳擦掌地准备投入生产的行列，而欧美的市场并没有大幅度地增长，因此造成了相当大的产销不平衡。 　　在供过于求的情况下，成本较高或体质较弱的供应经济体，会先出现问题。一个泰国的作业员与一个中国的作业员在生产线上做同样的工作，却领两倍于中国作业员的薪资，在供过于求的世界里，这本身就是隐含着危机。 <JZ|>二 传统消费体系的过当投资 　　当东亚国家（地区）获得了来自欧美、日本及四小龙的大量投资，很多国家（地区）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外汇可以运用，除了用来改善投资环境外，政府很自然地就想用这些钱来改善国民的生活。如何改善国民的生活呢?对许多东亚国家（地区）来说，这也是从未有的经验，于是模仿发达国家的生活方式，派人出国去考察，将眼睛看得到的国外消费体系引进到国内，于是百货公司、超级市场、快餐店、迪斯科舞厅、保龄球馆、KTV、高尔夫球场、度假中心、高楼大厦、高速公路及许多家用电器设备都被大量地引入东亚的发展中国家（地区）。 　　但是，“点亮霓虹灯并不等于繁荣”。真正的繁荣是建筑在健全的生财体系——也就是创造财富的体系上的。 　　从前我们惯于把经济体系分为第一产业——农业、第二产业——工业、第三产业——服务业，许多经济活动的分析都是基于这个法则。基本上，这个分法是以人们从事的行业为基础来分类的。今天的社会现象比过去复杂，行业也是五花八门，我常说一个人不去上班，只在家中买卖股票，不晓得要算第几产业?因此，这种分法已不能涵盖全部的经济活动体系。 　　今天的经济活动可简单地分为三个大的体系。 　　生财体系——创造财富的体系 　　生财体系就是有效使用天然资源或人力资源去创造更大的价值。有效地利用自然资源和人力资源来创造价值，改善人类生活的体系，就是生财体系。 　　另外一种生财体系就是减少资源的使用而达到同样的效果。 　　所以，生财体系就是有效使用资源使价值增加，或是减少资源使用达到同样效果的体系。 　　交易体系——零和游戏 　　第二种主要的经济活动，我们称它为交易体系，也有西方的学者称之为零和游戏。这个经济活动没有增加新的价值，如某甲用100万买了一幢房子，以110万卖给某乙，某乙再以120万卖给某丙，结果是某甲和某乙都赚了钱，某丙得到了他想要的房子。但是房子还是一样的，并没有增加任何价值。这样的经济活动体系称之为交易体系。股票市场是最典型的交易体系活动，不管股价起起落落，多少人赚钱，多少人赔钱，都没有增加具体的价值。有的学者称之为零和游戏，因为赢钱的总数与输钱的总数加起来几乎等于零。然而交易体系虽然没有创造价值，却能促进资本的流动和资本的有效利用。 　　消费体系——使用财富的体系 　　第三种主要的经济活动体系则是消费体系。消费体系就是使用财富的体系，它的功能是改善人们的生活品质。 　　一个国家或地区有人盖房子（生财体系），有人买卖房子（交易体系），有人买房子（消费体系），如果各行各业都有人从事这三种经济活动体系，这样的社会经济比较可能均衡发展。但是如果盖房子都是外国资本在进行，本国资本只从事买卖房子或是购买房子来住的事，这种经济发展模式就会产生很大的问题。 　　今天许多东亚的发展中国家（地区），将生财体系交给外资经营，自己的企业却大量投入消费体系。实际上，发达国家的既存消费体系，多已存在很久，很多都是没落中的行业。 　　对传统消费体系的过当投资，造成外汇储备的流失及外债的提高，埋下了经济危机的另一个因素。 <JZ|>三 过度依赖外资，未建立自主生财体系 　　一个经济条件不是很好的家庭，本来过着清贫安静的生活。有一天，一个有钱的亲戚搬到家里来，这个有钱亲戚帮他们整修房子，铺上地毯，装上空调机以及其它先进的家用电器，并购买轿车代步。这个家庭一下子生活水准提高了。为了配合这种生活水平，他们同时举债买新衣服及其他较贵重的物品。朋友们看到他们家里豪华的新装潢，大胆地把钱借给他们。他们的花费日益提高，但实际收入并没有大幅提高，债务却逐渐增加。有一天，这个有钱的亲戚搬走了，他们不但回复到从前的贫穷，而且负债累累。 　　这只是一个比喻，一个国家如果太依赖外资（尤其是短期外资）来成长，而没有发展自己的生财体系，其结果就会像上述这个贫穷家庭一样。 　　这几年来，除了日本及四小龙以外的东亚国家（地区），大多以引进外资的方式来加速成长。除了前面所说的消费体系过当的投资外，交易体系也引进许多短期外资，这些资本高速地流进流出，很容易造成繁荣的假象，甚至破坏社会的价值观。 　　更重要的是，未建立属于自己的生财体系——即创造财富的体系。外资来投资许多工厂，大量使用当地的廉价劳力及资源，当地国却未能有效地将这些工业转换成自主的生财体系。 <JZ|>四 大型公司未大幅度“企业再造” 　　过去一二十年间，欧美的大型公司进行激烈的企业改造，来适应新的时代环境；国营企业民营化，大企业裁员数以万计，大公司常利用有盈余的年份来资遣多余的员工。这些在东亚国家（地区）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 　　反观东亚许多国家（地区）的国营企业及日、韩的民营大企业，其规模都不亚于欧美的大企业，却未见有大幅度的企业改造。 　　东亚各国（地区）的经济危机并不完全相同。 　　基本上，东亚的20亿人口可分为三大块：近2亿人口的日、韩，基本上的问题是大型民营企业碍于社会、文化、人情的压力未进行“企业再造”；拥有5亿人口的东南亚国家的竞争体质较弱于中国，成本也较高于中国；13亿人口的中国大陆、香港及台湾，受这次金融风暴影响较小的原因是因为成本较低，民营企业规模较小、较灵活。但中国大陆国营企业改造的成败，也可能会影响到本区域的经济及金融的安定。 　　欧美的发达国家早就看到时代的变化，大刀阔斧地进行企业改造，而东亚国家（地区）却无视这些改变，也为经济危机埋下伏笔。 <JZ|>五 泡沫经济的形成 　　“泡沫经济”是最近常听到的名词，它到底是什么?如果将啤酒或可乐倒进玻璃杯中，杯子的最上层全是一截泡沫，有时倒得太急，泡沫甚至会满溢出来。但过一阵子，泡沫逐渐消失，才发现啤酒或可乐并没有充满整个杯子，原来只是泡沫造成的假象。这就是“泡沫经济”这个名词的由来。 　　假设一条街上有50幢同类的房子，住着50户人家，每幢房子原来价值200万。有一天，其中一户将房子以1000万的价格卖出去。从那一天起，其余49户人家都以为自己的财产已增加800万。于是就有人将自己的房子拿到银行去抵押借钱。由于银行也知道房子目前的行情，可能就很轻易地借给他们300万。这些人拿到300万后开始花用，这附近的商业活动就随着开始活跃起来。通常一般的经济繁荣是建立在先有人创造了财富，然后才开始花用的基础上，而如果经济发展的繁荣景象，并不是奠基在财富的创造上，而只是人们假设他们已经获得财富，用借来的钱花用，这样造成的繁荣只能是暂时的假象。有一天如果房价跌回两三百万，这些人可能变成负债的状况，甚至无法偿还银行贷款。这类的经济活动称为“泡沫经济”。 　　最明显的泡沫经济表现在股票市场上。如果股票市场全面上涨，拥有股票的人都以为自己赚了钱，有些人就开始花用，这样的经济活动就是标准的“泡沫经济”。 <JZ|>六 财政金融体系的管理问题 　　在西方社会中长大的人，很难了解银行这个机构在东亚许多国家（地区）人民心目中的地位。 　　银行在东亚国家（地区）许多市民的心目中，常常和国家划上等号。财政金融体系在一个国家也是有神圣任务的庄严机构，甚至还有一些神秘感。财政金融体系的管理工作都是由政府中少数可靠的高官亲自控制和管理，就像从前公司的财务会计人员总是由老板的亲信担任。而欧美国家的很多公司，尤其是大公司和上市公司，其财务管理都必须透明化，向投资大众公开，这样大家才能支持它的股票。 　　然而许多东亚国家（地区）的财政金融体系的管理方式，并没有随着时代大幅进步，甚至有些资深管理人员因年纪大了，反而变得更保守。 　　像财政金融体系这样一个重要而权威的机构组织，它本身是一个极为庞大而复杂的系统，需要集思广益。而几十年来的东亚只是由少数重要官员和专家管理，信息也不太公开，只由少数人监督，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了解它可能产生的弊病和隐藏的问题。 　　这些问题日积月累，当东亚金融风暴袭来时，这些管理问题陆续暴露出来，使金融风暴愈演愈烈。 <JZ|>七 金融市场自由化及国际化 　　随着国际贸易的大幅增长，以及信息科技推动信息社会的提早到来，经济地球村已经形成。很难想象一个致力于现代化的国家能置身于国际金融网络之外。因此，市场的自由化及国际化，已成为无法改变的趋势。关键是，当一个国家或地区进行金融市场的自由化及国际化时，其他配套的措施、法令及先进的设备有没有跟上。高速公路是符合时代的需要，但是如果坚持骑自行车上高速公路则是危险的。 　　当全球的金融市场都自由化及国际化后，在全球金融投资家及投机客眼中，各国的钞票就如同股票，汇市相当于全球最大的股市。过去不买卖股票的人不受股市涨跌的影响，而这时手中握着钞票等于股票，在国际汇市上，起伏的幅度也许不亚于股市。再加上电脑与通讯科技的推波助澜，金钱以光速在全球流动，地球上所有的人，都很难置身于这个波动之外。 　　东亚国家（地区）一方面顺应世界潮流，进行金融市场的自由化与国际化，一方面国内配套的改革又碍于传统势力的阻挠，等于是开一部年久失修的老爷车上高速公路，其危机显而易见。 <JZ|>八 财务技术的进步 　　有一次，我在飞机上，刚好邻座坐着一个人正在操作笔记本型电脑。我们聊了一下，觉得很投机。原来他是一位美国的金融专家，他知道我是生产笔记本型电脑的厂商，很兴奋地说，笔记本型电脑是他一生中用过的最伟大的产品。 　　他指着电脑中的数据与图表说：“过去要用很大的电脑系统才能分析一个国家的经济和金融，今天，只要一台笔记本型电脑就够了。”他说话时，我可以感受到他眼中的光芒。他又说：“今天一个人手提着一台笔记本型电脑和一部移动电话，就可以打败一个高楼大厦里的大企业，甚至颠覆一个国家的金融。”作为一个电脑的生产厂商，听到这样的话，我也感到毛骨悚然。 　　过去一二十年来，在电脑与通讯产品的普及使用后，财务技术的进步已超乎传统财务专家的想象。今天，还在用电话、开会、报表做决策的财务主管，不晓得他站在手提着笔记本型电脑、口袋中带着移动电话的财务专家面前是处于多大的劣势。我的感受像是看到一百年前，骑着快马、背着弓箭、挥舞着大刀的壮汉，看着他眼前斯斯文文穿着西装的人手中的手枪，他无法想象那小小的武器所发出的高速的子弹会让他在瞬间毙命。 　　在这个时代里，有一句话我们永远不要忘记：“商场如战场，速度就是力量。” <JZ|>九 文明转型中的一种“历史的必然” 　　分析到这里，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信息时代不是即将来临，而是已经到了我们的门槛了，电脑和网络科技的普及，已使全球金融网络成为最早实现的信息文明的先驱。 　　在信息时代的全球金融网络中，使用电脑与通讯的人和公司才有竞争力。 　　当东亚的产销不平衡、传统消费体系过当投资、过度依赖外资、未建立自主生财体系、大企业未大幅“企业再造”、泡沫经济形成、财政金融体系管理失当等问题，在自由化和国际化的世界金融体系中，被配备着电脑与通讯设备的高科技财务人员看得一清二楚的时候，东亚的金融体系，很快地成为汇市投资者及投机客攻击的目标，成了这次东亚金融风暴的直接导火线。 　　这不是偶然或突发的事件，而是信息革命下的一种“历史的必然”，就像一两百年前所发生的工业革命一样，先洞烛这个文明转型的人，那些善于使用电脑与通讯工具的股市、汇市投资者及投机客，轻易地从其中获取巨大的利益。 　　问题的关键已不只是风暴何时结束，而是今后如何防范这种现象的继续发生。 　　在以电脑与通讯科技为工具的全球金融网络中，各国的货币如何找到自己的定位?如何保卫自己国家的货币不受投机者的攻击?如何优化处理自己金融系统的技术和人才? 　　在信息时代里，对一个国家来说，这些事的重要性可能至少要和国防体系等量齐观，是每天都要兢兢业业地去处理的要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