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40.BMP> 　　刚看到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第一句话我就不以为然：“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个不同。”既然不幸“各个不同”，按此思路，幸福也应是家家有别。 　　我常听到初涉爱河的少女描述她的幸福多么独特，无人能比。我小心地问：“是不是类似琼瑶小说里的女主人公……”她马上急了：“你根本不懂，她是多么肤浅呀，怎么能和我的爱情相提并论？！”我细细分析了她，之所以她觉得她的幸福深刻，是因为她陷入了很深的相思之苦。 　　我重读托尔斯泰时，才体悟到他的敏感：纯粹的幸福人们容易遗忘，或者就根本没有真空的幸福，痛苦轻松地就在人的大脑沟回里再加深一个皱褶。 　　一次我在课上让学生谈谈记忆中的第一件事。有的是挨爸爸打，有的是上街走丢了，有的是第一次被送到托儿所哭闹……五花八门，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多是不幸的往事。但有一个学生说是吃到一个整馒头的幸福。在我的追问下，她又想起一些：自己出生在1959年，1961年正赶上国家自然灾害，天天吃不饱，家里孩子又多。那天爸爸从食堂里带回一个馒头（是他一天的口粮），到家把我拉到厨房，避开家人，看着我吃完。她是长时的饥饿衬托着这个馒头麦香的美妙。 　　有一个学生叫板：“为什么我记忆中第一件事是幸福的呢？舅舅给我买了冰激凌，我吃得可痛快了。”我让她再想想前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因为有个学生说他妈给他买了把小手枪，可在此之前他爸揍了他一顿，他痛哭不止。她想起来了：“吃冰激凌是坐在桌子上的小椅子里，吃得太得意了，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结果椅子翻了，我摔下了桌子，疼得我哇哇大哭。” 　　我记忆中的第一件事是小姨要把我从窗里扔出去，我死抓着窗台暴哭。据我母亲回忆那时我在10个月至1岁半之间。我印象最深的儿时一件事，是我在托儿所活动间的木头地板上拉了一橛儿屎，阿姨训斥我之后让我吃了，我就用手拿着给吃了。 　　这次讨论引得我和学生想深了：为什么记忆中的第一件事多是不幸?为什么痛苦刺激大脑的强度大于同等程度的快乐?为什么痛苦促人成熟? 　　我翻了各种古字典，想看看先人造的“幸”字会给我什么启发。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先人造的“幸”字恰好是对不幸的描述。 　　“幸”的甲骨文（字形1、2）、陶文（字形4）都是手梏的样子，类似今天的金属手铐，古人是用木头做的，甲骨文（字形5）多像是一双手被铐住?现今我们从地下发掘出的远古时期的陶俑，有一个就是两腕锁梏的人，那个梏和“幸”的甲骨文字形完全一致。“幸”的使用是将人的两腕夹入中间圆孔，用绳子绑紧两端。原形如字形3，后来“幸”字慢慢衍化为金文（字形6）、小篆（字形7）的模样了，但意思没变。许慎说“幸”是“吉而免凶也”。段玉裁解释为：“吉者，善也。凶者，恶也。得免于恶是为幸。”庄子讲过一个故事，有个会看相的人叫季咸，给列子的师傅壶子相面，第一次说壶子快死了，第二天再相面后说：“幸好遇见了我，你师傅活过来了。”这个“幸”就是在免于灾难的意义上使用的。 <PIC|p41.BMP> 　　我被先人的智慧折服。人只有头被按水里，才知空气的金贵，失去自由的人更渴望自由。我敢肯定造“幸”字的先人戴过枷锁。正是被囚禁的底蕴，赋予了“幸”字的幸存、侥幸、幸免、庆幸、幸运、幸亏等解放的深意。 　　“幸”除了上面的意思，过去帝王与女子同房也称“幸”。这样的引申体现了古人的幽默感：帝王的阳具似手，被宠妃锁进了似梏的阴户里，然后双方齐叫“幸福”。真不知帝王是自由人呢，还是另一种囚徒。 　　70年代末我看了法国电影《基度山伯爵》，里面有个情节恰好也是“幸”的注解：将军的儿子骑马摔断了腿在家寂寞地疗伤时，对所崇拜的基度山伯爵感叹：“这时我才知道自由多么可贵。”这句话又勾起了基度山伯爵对17年前的邓蒂斯惨痛的回忆：无知单纯的青年邓蒂斯被人陷害投入囚牢里近20年，在失去自由的不幸中他思索着人生、社会、金钱、幸福，痛苦使他成熟。他出狱后以金钱为手段，以报复为目的而追求着他理想中的幸福。 　　可生活却如此捉弄人，20年前的邓蒂斯为追求爱情，渴望娶美茜蒂丝为妻，没想到却跳进了监牢。20年后他为报复所有害自己的人最后却报复到自己的灵魂，正如他骑着金钱这匹快马去追赶幸福，无意中一回头，痛苦也紧追不舍。当他驱走痛苦时，他的幸福也振翼而飞。 　　想起周国平的一篇文章：《幸福的悖论》。我理解他的意思是一切幸福都基于生命的欲望，而欲望不免造成痛苦。“一般人把愿望的实现视为幸福，可是，一旦愿望实现了，就真感到幸福么?萨特一生可谓功成愿遂，常人最企望的两件事，爱情的美满和事业的成功，他几乎都毫无瑕疵地得到了，但他在垂暮之年却说：‘生活给了我想要的东西，同时它又让我认识到这没多大意思。不过你有什么办法?’” 　　恰好昨天我同民歌手张也聊这个问题，她记得小时候通过小黑白电视机看到转播李谷一等人在首都体育馆唱歌，张也认为这是最幸福的。“像李谷一那样，我想都不敢想。”现在，电视春节晚会几乎年年有她，任何国内外重大庆典，都有她唱。“可这却没有过去想象的那么迷人，我觉得很空、茫然，这还不算什么，我对以后没了目标，没有更高级的幸福刺激我追求。” 　　追求智慧吗?显然也得不到幸福。歌德塑造的博士浮士德是深刻地反映了人类追求幸福的悲剧。 　　看透一切的浮士德之所以敢以生命为注和魔鬼靡非斯陀打赌，就是因为世间的任何幸福都不能使浮士德满足。果然，他超越了靡非斯陀的各色诱惑，眼看他就获胜，因为已经到了海边。没想到他为千百万人开疆辟土，建一片人间乐园。他感叹道：“人必须每日去争取生活与自由，才配有自由与生活的享受!我愿看见人群熙来攘往，自由的人民生活在自由的土地上!”他忍不住地喊道：“你真美呀，请你暂停!”悲剧发生了，在他“怀着崇高幸福的预感，享受这至高无尚的瞬间”时，他死了。靡非斯陀总结了浮士德的一生：“没有快乐使他称心，没有幸福令他满足，他不断追求变换不停的东西；连这晦气而又空虚的最后瞬间，这个可怜人也想紧握在手里。他一直顽强地对我抗拒，可是时间占了上风，老翁倒毙在地。时钟停止……” 　　中国的智者比歌德狡猾多了，既然痛苦伴追求而来，且追求越高，痛苦越深，索性就不追求了。比如老子就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什么“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常使民无知无欲”，可见古今中外的智者都参透了“幸”的两重性。 　　追求有痛苦，放弃追求，活着又无聊，这也是一种痛苦，有没有一条中间道路呢? 　　有的。阻碍生命的地方也是拯救生命的出路，我们将视线从幸福的终点拉回到争取幸福的过程中，甚至视野宽泛到追求的起点——痛苦。这个起点也是生命的支点，有它担当着，什么样的脱离它的过程都是幸福的。 　　有一个因失恋而精神极度痛苦准备自杀的人，突然被地震埋在废墟深处，且肢体被不可逆地永久性砸残，可她仍顽强地活着，等待着救生员一周后找到她。她虽然活下来了，却失去了行走能力，可她却说她比地震前健全时幸福。 　　按常理是想自杀的人天如人愿闹个地震已被砸残借势死去良心上也过得去。可她说正是这生理上的痛苦拯救了她，让她猛然开悟：健康地活着是多么幸福，为一个男人的寡情而抛弃生命是多么愚蠢。现在她虽然残疾了，却时刻能感受到活着的幸福。 　　现在我仿佛理解了苦行僧与断臂求佛和削指悟禅的先哲们。 　　人生而求幸，却无不在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