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6.BMP> 　　故乡很穷，家里更穷，这就注定了我闯荡的生涯。 　　我第一次告别家门，是在五年前一个漆黑的夜晚。那天满脸疲惫的父亲把我叫到煤油灯前，说：“斌儿，听说河南新乡市有许多煤矿缺人，隔壁的陈锁柱他们准备去那里打工，你是不是也去?”他的语气是询问，但他眸子里却隐藏着企盼。望着父亲灯光中过早花白的头发，我咬咬牙说：“我去。” 　　其实，我并不愿意离开生我养我的家。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夜里，我睡不着觉，悄悄推开门，来到小河边。天空悬挂着一轮明月，可我却觉得这是我印象中最黑暗的一夜。 　　那一年，我刚满17岁。 　　来到新乡市，我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高的楼，还有这么平坦的路。我很想到灯红酒绿的地方玩一玩。可我没钱。对我来说，它永远是一种不可面对的诱惑。 　　矿工的日子很苦，劳动量很大。我稚嫩的肩、纤弱的手很快就起了一串血泡，很痛。然而我却很高兴，因为我终于可以挣钱养活自己了。 　　领工资的那一天，我捧着花花绿绿的票子激动得双手颤抖如秋天的黄叶…… 　　陈锁柱死了，他死在倒塌的煤窑里。把他的尸体挖出来的时候，已经分辨不出哪是鼻子哪是眼睛，我们看见的只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矿上给了他家八千元抚恤金。同他的骨灰一起回到家乡的还有活着的我们。这次偶发的事故吓坏了民工们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我的母亲接我回去的时候，嘴里不停地念叨：“不干了，不干了，给多少钱也不干了!” 　　于是，我又回到那片熟悉的土地，我又看见了门前的长江水。江水依旧滔滔东去，一如往昔。 　　可是我却再也不是当年墨守陈规的小伢子了。我变了，变得孤独忧郁，变得与大家难以相处。我常常在梦中看见一幢幢的高楼。我的心一阵骚动，连我自己都可以感觉出来。 　　终于有一天，我内心的烦躁像火山般爆发了。 　　那一天，小妹过11岁的生日。母亲捧出一盘黄灿灿的玉米面烙的饼，笑盈盈地说：“这是给你做的生日蛋糕。”两个妹妹雀跃地扑过去，贪婪地大嚼起来。我看着她们可爱的吃相却直想哭。真的，我的眼泪差点掉在桌子上。 　　“你怎么不吃?”母亲惊异地问我。她的眼角藏着一丝忧郁。 　　我坐着没动，也没有回答。为什么不吃?因为我知道这不是蛋糕，城里的蛋糕要比这玉米饼美丽得多好吃得多。 　　可是，我怎么回答母亲的话呢?我敢肯定，她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真正的蛋糕。家乡每家每户的孩子过生日都是吃这种“蛋糕”，大概在她心里早已烙下了“蛋糕=玉米饼”的概念。可是，我又怎能残忍地告诉她，这不是蛋糕! 　　“你怎么不吃?”母亲依然望着我，再一次疑惑地问。 　　我终于张开嘴。我只说了一句话：“我要去山外。” 　　“山外有什么?鬼迷心窍了?”父亲恶狠狠地说，“难道你还想得到像陈锁柱一样的下场?” 　　母亲也惊呆了，她摸摸我的额头，颤声说：“孩子，该不是发烧说胡话吧?” 　　我慢慢地推开她老茧纵横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山外!” 　　我知道山外是另一个世界，我更知道城市对家乡来说也是一个陌生的世界。知道这些就足够了，两者之间便是我应该走的路。 　　我不再打工。我用挖煤攒下的钱收购了一些香菇、银耳之类的土特产，这些东西在农村很不值钱，但到了城市却成了山珍。一时间，父亲骂，母亲哭，他们说我是败家子。我知道，他们是心疼那几个钱。然而，我没有回头，我又一次迈进了城市的大门。 　　三个月过去，我终于在不倦的往返奔波中赚到了一千元钱。这点钱对于城里人来说，也许是不屑一顾的，但是，在我们家乡的大山里，就因为我家不再为油盐酱醋发愁，我就成了乡亲们心目中的“大款”。 　　我知道我终究不是做生意的料，也绝不会成为“大款”。我只是想用自己的努力，来证明我也能换一种活法。 　　一年以后，我在县里租了一间门面，专门经营土特产。 　　小妹长大了，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她是我们村里唯一考上师范学校的人。大家都用羡慕的眼光望着我家，说：黄家真有福气，生了两个有出息的孩子。 　　我苦笑。其实任何一个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只要你胆大心细地去外面闯一闯。我脑袋并不比别人聪明，只是因为我敢闯罢了。 　　从我们村到汽车站有二十里山路。我送小妹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时，她仰起脸来兴奋地问我：“哥，山外面有什么?” 　　山外有高楼，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