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28.BMP> 　　在世界经济日渐一体化的今天，把世界看成一个大系统，而不是支离破碎的小村落，大概比人类历史的任何时候都更有必要了。 　　我在瑞典遇到一个我国的留学生，他和我谈起自己看问题时视野的变化。 　　他的小学是在山村里上的，他的比较对象仅限于他的同学，能在学校里考第一，就认为和世界第一差不多了，最羡慕的是一个同学在县城里有亲戚，有一枝六棱的好铅笔(当时山村小学里用的都是两分钱一枝的劣质圆铅笔)。那时我想，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唯一需求就是一枝六棱的好铅笔，写起来又黑又快。 　　由于小学成绩优异，他考上了县城的中学。这里都是各村的好学生，自己再不能稳拿第一了，于是产生了嫉妒：比自己好的同学原来都有六棱的好铅笔，自己虽然也有了，可是太晚了，天道不公啊!嫉妒也会产生动力，经过几年的苦读，他居然又成为县中第一了。那时，唯一的不满足是没有一枝好钢笔：“人与人之间还是不平等的，为什么我没有好钢笔呢?” 　　中学毕业后他又考上了大学，而且在北京，“真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希求呢?”没想到，好景不长，没过上一年，学习成绩在班上非但不能名列前茅，就连中等也保不住了。为什么呢?原来城里的同学是好铅笔成堆，好钢笔成把，早上鸡蛋牛奶，晚上香茶水果学出来的；他们的父母在机床边上一站，在办公室里一坐，每月几十块钱就拿到手了。想想自己，早上一个窝头还舍不得吃完，给晚上留一半；父母如牛似马在地里爬来滚去，一整年也挣不到几十块钱。“合理”又从何谈起呢?不久，“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 　　他说：“我现在来到了国外，亲眼看到了五光十色的西方世界，嫉妒、自卑、怨恨却突然一扫而光了。这使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些像毒蛇一样缠绕我几十年的幽灵，会在一个早上不翼而飞了呢?原来自己选取的比较系统发生了变化，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的同学、同事和邻居，而是看到了世界，这浩瀚无垠、气象万千的世界使我认识到坐井观天的个体争斗只有一个苦果：自相残杀。而追悔过去的比较方式只能使自己步步倒退。从小学到大学，自己的比较系统几乎没有扩大一步，自己的比较方法居然没有提高一点。世界才能让人看到民族、国家、历史和未来。你看，我现在一点都不嫉妒这里瑞典同学的好条件了，而是更多地想到自己的历史责任。” 　　这位留学生的觉醒是发人深思的，也是可喜可贺的，遗憾的是这种觉醒在今天还不那么普遍也不那么深刻，迄今为止还有多少人囿于自己村庄、班级、车间、办公室的小圈子里，进行近距离比较，从而产生无穷的内磨擦和内消耗呢?今天，虽然我们打开了放眼世界之门，但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在观念上放眼世界，看看其他民族前进的步伐，进行远距离比较呢?外国朋友认为，邓小平理论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勇于并且善于进行世界范围的比较。 　　小农经济不仅把人的身体拴在土地上，把人的思想也锁在那两亩地的圈子里，仿佛世界就只有两亩地大，其余的都在童话国中，既不能了解，也不想知道。生产技术的落后，生产方式的固定，交通运输极不发达，信息传递的缓慢，这一切造成了眼界的狭隘。然而，人总是有比较欲望的，所以就只能和左邻右舍比，由于小农经济不可能把生产力再提高一步，这种比较所激起的动力就不再投到生产上。但是，动力是一种能量，是能量就要发散，于是就发散到嫉妒、攀比、磨擦、内耗以至流言蜚语和勾心斗角上。当生产方式改变以后，传统观念的惯性还是不可低估的。人的眼界越狭窄，这种惯性就越大，一个人看问题的眼界实际上就是他的世界观，眼界的开拓，比较坐标系的扩大，也就是世界观的转变。 　　(一)换一双眼睛，换一副脑子 　　讨论人们比较的坐标系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我们可通过一个学生从小学到高中数学知识系统的变化得到一些启发。 　　在初小，学生对数的知识只限于正数，已经对它的无穷大惊叹不已，到了高小明白了还有负数，数学知识系统的范围开始了变化。到了初中，学习平面几何，在x轴上又增加了y轴，线性的视野扩展到了平面。在高中，立体几何的z轴更把学生的平面视野比较系统扩展到了立体空间——符合我们实际生活的比较系统。 　　在数学方面，学校的课程引导人从小到大不断扩展数的比较坐标系，建立新系统，开拓新视野。那么，在其他方面呢?这种有意识的培养显然没有跟上。不少人年过半百，其比较范围还停留在初小水平，囿于周围的同事，虽然有彩电、报纸，在思想上划地为牢，没有脱离“闻不出乡里，交止于四邻”的状态。由于自认为再无学习前进的可能，自己又不甘“落后”，就自觉或不自觉地开展了另一种竞赛：向后拉的竞赛。 　　有个技术员在自己单位里建立了一个内耗的狭隘比较系统，不断和周围的人攀比争斗。后来他换了一个单位，就把原单位那些“比自己强”“比自己富”“比自己占便宜”的人一股脑儿忘到了九霄云外。而在新的单位里按老的模式建立了新的比较系统，找到了新的斗争对象，故伎重演。几次调动工作，新的比较系统不断建立，周而复始地开始新的斗争，当人们问他：“你这么折腾累不累?”他的回答是：“生活就是斗争。” 　　一个瑞典老太太对我说：“我们从30年代的贫穷到70年代的富足，最大的变化是换了一双眼睛，换了一个脑子，换了40年，换完了，也就富起来了，真像童话一样。”她宣传的不是迷信。 　　(二)狭隘的圈子 　　上面反复谈到了系统，系统究竟是什么呢?系统就是人为划定的，由相互作用、相互依存的若干元素组成的具有确定功能的有机整体。依照这个定义，世界上的事物都能划为系统，有人工系统、自然系统、个人系统、家庭系统、思维系统、工作系统等等。例如，人与人之间是有差异的，有差异就要比较，只要你在比较，不管自觉不自觉，你就已经建立了比较系统，包括你本人、比较对象和比较标准等等。而系统论就是研究系统的模式、原则和规律，对其功能进行科学描述的理论。你建立的比较系统应该足够大，否则就是一个使你本人倒退并对社会有害的系统。你选择的比较标准应该是科学的，如果只是攀比和嫉妒，那只能使你终日陷于苦恼之中；如果再加上流言蜚语、造谣诽谤等手段，不但败坏了你本人的道德，还成为社会有机体的腐蚀剂。 　　传统的小农生产者和现代化高技术生产者在比较系统及观念上存在着很大差异。 　　根据我对所到国家的观察和比较，感到有如下不同。 　　首先，在比较对象上，小生产者倾向于和除直系亲属外所有接近自己的人的比较；而现代工业生产者则倾向于和他人的收入水平以至其他国家人民的生活水平比较，并不把自己的亲属排除在外。后者更注重自己的实际生活水平，在周围人的名次排列是第二位的；而小生产者的比较就是和周围的人排座次，对实际生活水平并不特别重视。现在许多发展中国家里，包括我们自己，流行一种“讲实惠”的观念，仅从这种意义上来看，不能不认为是一种务实的进步。但仍存在着观念上的严重问题。有个例子很说明问题，1987年在北京进行的一次收入差别社会调查的结果表明，工人、售货员、服务员、企业管理人员、技术人员、文教人员、机关干部、公司经理、事业部门的处长级干部和个体劳动者这十种不同行业的工作人员都认为目前自己的实际收入和其他行业相比是最低的。这显然是个荒唐的结果，它却清楚地表明在选定比较范围方面的问题。 　　其次在比较的方式上，小生产者比较重视在领导头脑中的印象和在群众中的印象比较，依附比较心理很强，人际关系是比较的基础。而在高技术企业中，人们重在自身能力和工作效果的比较，独立比较心理较强，能力是比较的基础。小生产的比较方式助长了吹拍领导，人身依附，流言蜚语和造谣诽谤，因为它是人际关系的虚比较，产生这些弊病是十分自然的；而现代生产的比较方式助长了努力学习和自我完善，努力工作和锐意创新，因为它是工作成果的实比较。 　　当然应该说明，西方在比较系统的观念上，也是从狭隘的小生产观念转变为现代化高技术观念的，而且这个转变花了整整300年。而在进入20世纪90年代的今天，我们要完成这种转变，也还要花上二三百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