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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洋幸存者

1988 年第 4 期 · 生活之友 · 张士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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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堡轮失踪公元1986年6月24日,一个闷热的初夏清晨。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国务院领导同志办公室的宁静,报告一个令人焦灼的消息:交通部广州海运局所属远洋货船“德堡”号失踪八天了。   这是一艘我国向L国购买的新船,船上不仅满载货物,还有35条人命。   国务院领导迅速作出“尽快查明情况”的指示。   一束束电波飞过高山,越过大海,飞向遥远的印度洋。中国远洋运输总公司向其所属的分公司发出紧急指令:凡航行阿拉伯海和印度洋的远洋货轮要注意寻找“德堡”轮。   驾驶员们打开雷达,举起高倍望远镱……   我国政府还通过外交途径委托英、美、法、日等国海空军和国际海上救援组织协助搜寻。   一架银灰色海上侦察机呼啸着离开亚丁机场。   一艘装备精良的海上救助搜索船驶离吉布提。   所有的报告都是一句话:不见踪影。   一群发疯的女人聚集在景色如画的广州沙面海运局大楼里,这是船员家属。一个憔悴的女人仰天长啸:“‘德堡’,我的亲人,你在哪儿?”   一个可怕的梦   让我们将日历翻回8天——6月16日深液。天地间漆黑一片。印度洋咆哮着,就在几分钟前,它完成一次屠杀。五千吨的“德堡”号被它吞没,如今躺在幽暗的、两千米深的海底。唯一的遗物是一个六边形、有顶篷像皮球似的气胀式救生筏在随波逐流。强大的西南季风呼啸着,卷起千层浪,筏里围坐着五个水淋淋、惊魂未定的男人。他们是“德堡”号的幸存者:二副王润平,机匠郭卫潮,水手长张周生,副水手长朱亮杰以及一水手郭德胜。   篷顶上二瓦干电池灯像鬼火似地照着东倒西歪的遇难者。张周生颓丧地坐在靠门的边上,这是个秀气的小伙子,身材虽不魁伟却矫健。他觉得这是个梦——一个可怕的恶梦。他记得他刚洗完澡,穿着汗衫短裤,在舱房走廊里同几个船员聊天,突然船身一阵痉挛,主机熄火了。“怎么回事?”没得到回答,哗!一个大浪从右舷扑向失去抵抗力的“德堡”号,船身剧烈地向左倾倒,而且再也回复不过来。“糟糕!”恐惧的电流霎时传遍他全身,凭经验,他知道出事了。他来不及穿衬衣,沿着陡峭的走廊跑上主甲板,再爬到救生甲板。船身倾角越来越大,海水像猛兽似地涌进机舱和船员舱室。因为过分倾侧,救生艇无法放入水中。船员们慌乱,挣扎。突然灯灭了,轰隆!一股巨大的水柱,“德堡”号堕入深渊。他被抛进海中。   一刻钟——仅仅一刻钟,一个钢铁的庞然大物就这样消失了。   想起船长和亲密的伙伴,他不由伤心得哭起来。   “老郭,主机怎么会突然熄火?”副水手长朱亮杰问机匠,五个人中只有他知道机舱间情况。   “鬼才晓得呢,”机匠忿然,“真他妈的破船。”   机匠的气愤完全有道理,由于承建的船厂管理混乱,工艺技术落后,这条宝贝船自1983年年底动工,直至1986年1月才勉强完成。经检验,不少零配件不合格,有些根本就无法使用。检查师和船长不愿接。有人说,要考虑友谊和友好关系,迫于压力只好勉强签字。出航后机器故障不断。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般船从黑海到红海口印度洋最多航行十几天,“德堡”却花了两个月(因故障在吉布提停航修理59天),成为航海史上的奇闻。最后终于未能顶住印度洋的恶浪,葬身海底。   水!水!水   三天过去了。太阳像个大火球高悬天际,小小的救生筏像个蒸笼,五个人赤着上身东倒西歪,仅有的那袋淡水昨天就已喝光。没有饮水,又硬又干的压缩饼干根本无法下咽。   水!水!水   水手们心里呼叫着,望着眼前湛蓝的一望无际的海水,不由幻想:若是这水能喝,那该多好呀!   “家里会想办法寻找我们的。”二副望着空旷的海面,安慰大家。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机匠舔舔干裂的嘴唇。   “按规定电台每天联系一次,‘德堡’沉没四天了,这么长时间联系不上,家里能不发急?”   这番话说在人们的心里。一双双充血的眼巴巴地望着海面和天空,心里祈求着:“祖国,快来救救我们吧。”   可悲的是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家里人——那些理应关心他们,对他们负有责任的人们,由于笔者至今无法知晓的原因,将他们忘却或者说暂时搁置在一边。想起他们来,还得再等四天。他们若是知道这情况,那是死也不会瞑目的啊!   张周生用手掌下意识地蘸了一点海水,即咸又苦,根本无法下咽,常识告诉他,若是饮下去,无异是饮鸠止渴,只能加速死亡。他跪在筏上,用放钓鱼钩的小铁罐作容器,花了半个小时,好容易排出一点小便,数量还装不满墨水瓶,颜色象酱油一样。他送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臊臭,但是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也顾不了别的。他屏着气,一口喝下去,冒烟的嗓子眼儿顿时变得滋润了。   “啊,伙计们,”他兴奋地叫起来,“刚才我喝了自己的小便,小便可以润喉解渴。”   闭着的眼睛都睁开来,疑惑地望着他。   “气味不太好闻,但是可以解渴救命,”张周生举着铁罐,“谁要解小便,拿着。”   嘴唇干裂得起泡的二副支起身子,接过铁罐……   “勇敢些,一口气喝下去。”张周生鼓励二副。   二副皱着眉头,将铁罐送到嘴边喝了一些,还没咽下去便哇地吐了出来。   “不行,不行……”   “我说不行嘛,”朱亮杰??动着出血的嘴巴,声音嘶哑地说:“哪怕死,我也不喝这玩艺儿。”   机匠也不肯喝。只有郭德胜学他的样。   “唉!”水手长叹口气——这种事情是不能强求的。   死神的俘虏   第六天。水手们仰望天空,万里无云,太阳仍然火辣辣的没有一丝下雨的迹象。由天严重缺水,每人的嘴唇全都干裂出血,声带充血,发不出声音。身上长满脓包,有的溃烂,发出恶臭   “啊!啊……”朱亮杰嘴唇上沾满饼干屑,闭着眼睛,断断继续发出一声声怪叫。昨天起他就神志不清,怪叫说胡话。   “啊!啊!……”他边叫边抽搐。   “副水头怕不行了。”郭德胜低声说。   “老朱!”张周生爬到朱亮杰身旁,“你醒醒。”   朱亮杰眼睛绽开一条缝,那吓人的目光使张周生打了个寒颤。   “回家——我要回家。”朱亮杰强行挣扎,声嘶力竭。   “对,回家,咱们一起回家。”张周生鼻子发酸,“老朱!”   朱亮杰睁大眼睛,再也说不出话。   四人纷纷落泪。   筏很小,天又热,尸体必须赶紧处理。   “老朱,永别了。”张周生和郭德胜噙着眼泪全力将朱亮杰的遗体移动到门口,抬起来,放进海里。   干瘪的尸体在海面上翻腾了一下。一群鲨鱼窜上来,撕咬争夺。那情景触目惊心。   副水手长的死对大家无疑是沉重打击。空气更凝重了。   “我们也……也快了……”二副颤声说。他本来就瘦小,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看上去怪可怜的。   “二副,别泄气。”张周生鼓励他。他觉得这样的情况下,首要的是有信心。身体可以垮,精神不能垮。   二副瞥一眼身边一动不动的机匠,吃力地说:“我也想活,可是……水头,我和机匠都不妙,看来只有你和小郭……”   “你别这样想,”张周生说,“挺住,我们一起回去。”   “谢谢你……”二副摇头,“水头,你一定要活着回去,让大家知道事实真相。”   “你放心,我尽力……”   “若是看到我爱人,就说我想她,对不起她,我……”   “二副!”   二副再也说不出话。   就这样,这位新婚不久的年轻海员闭上双眼,含恨死去。断气前他面向东北——祖国的方向。   机匠早已不能动弹。埋葬二副的任务落在张周生和郭德胜身上。他俩的体力远非几天前,虚弱得抬手都乏力,凭何搬尸体。张周生抱头,郭德胜抬脚,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二副的遗体抬到筏门口,放进海中,累得好半天都喘不过气来。   一群鲨鱼扑上来……   很明显下一个该是机匠了。   机匠平躺着一动不动。第二天清晨,张周生睁开眼睛发现机匠身体梆硬。死了至少五六小时。可怜的机匠临行前竟未留下一句话。也许他不想说,也许无话可说。谁知道哩?一个勤勤恳恳的老实人就这样默默地走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对官僚主义的控诉。张周生和郭德胜欲哭无泪,只能在心底为伙伴祝福,祝福他们的灵魂脱离苦海,早日升天,到极乐世界去。   拥挤的救生筏一下子少了三个人,变得空荡荡的。干渴像一只魔掌扼住两人的咽喉,窒息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水头,看来最终咱们俩也逃不脱。”郭德胜仰面望着筏顶,嘴巴一张一合。应该说张周生是从口形而不是从声音中听出他说的话。   “不!不!……”张周生像吵架似地竭尽全力,大声争辩,他用了很大力气,发出来的声音却像蚊了似的轻软无力。他不想死,也不能死,他和小郭一定要活着回去,告诉人们印度洋上的这场悲剧,要不,“德堡”号的失踪将永远是个迷。   因为不出不进,他俩已经三天未排小便。好似一盏油灯,灯油已经耗尽,现在燃烧的是灯芯。   两天,最多再有两天……他心里默数着,到那时不管他还是小郭先去,谁都没有力量为对方送葬。   他静静地无可奈何地躺着,等待死神降临……   “轰隆隆!……”骤然一声沉闷的雷声。   两人同时张开眼睛,听篷顶上雨声像爆豆似的响起来……   “啊!——”两人倏地翻身坐起来,冲到篷口,将半个身子伸出去,仰起头,张大嘴巴……   大雨哗哗下着,那清凉的甘露滋润着他们干裂的肺腑,四肢和躯体。救命的雨呀!   “好呀!好呀!太好啦!”郭德胜敢敞开喉咙呼叫了。   张周生也想呼叫,但是他想起死去的伙伴,这大雨若是早下三天,那么二副、机匠和副水手长都能得救。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他昂起头,仰望苍天:“老天爷尽管你赐给我雨水,可我诅咒你,诅咒你!”   老天好像特意安排似的,从此以后,每天傍晚都要下一场大雨。他俩不仅敞开肚皮,喝个痛快,而且将小袋以及所有盛水的器具都装得满满的——足够他俩喝一个月。   吞吃飞鱼、海鸟、木头   张周生望着帐篷上的印记:在这茫茫印度洋上已经漂流十八天了。   尽管慢嚼细咽,那麻将牌似的饼干昨天全部吃完。   饥饿并不比口渴好受。空空如也的胃一阵阵痉挛,身上直冒冷汗。两眼昏花无力,四肢酥软,连举手的力气都没有。   张周生捡起塞在角落的一叠饼干包装纸,这是一种涂腊的防水纸,他撕一条放进嘴巴,味如嚼腊,但顾不上了,他分一半给郭德胜,好似吃美味佳肴,两人狼吞虎咽,不一会将包装纸吞下肚。   也许有了东西,骚动的胃平静下来,但是不久胃发觉这是骗局,比刚才骚动的更厉害。好似有一只手在翻腾、撕绞。   哪儿才能找到食物?   老天爷好似理解他们的心思,哗!随着一个浪头,只看银光一闪,两条小飞鱼从帐篷小门里窜进来,在筏底狂蹦乱跳。两人呆了一下,随即像猫捉耗子似的扑了上去,各得一条。   张周生一口将鱼头咬下来,咀嚼着,接着三两口将小飞鱼吞下肚。   郭德胜也将小鱼连皮带骨吃个精光。   ………   又是难熬的一昼夜。那点可怜的小鱼早就消化得无影无踪,难耐的饥饿加倍地折磨着遇难者。   “真饿呀”!郭德胜手按着腹部,痛苦地呻吟。   张周生何尝不饿,但他知道只有忍耐,否则越想饿越觉得饿。他用目光四处搜索,筏里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吃。突然他眼睛一亮,只见一只黑色的海鸟停在筏门口,并且伸着脑袋向里张望。   “小郭,你看。”他轻轻碰一下郭德胜。   郭德胜看见海鸟,精神陡然一振,他抬起身子,伸出右手,那鸟大概飞累了,一动不动,郭德胜一把抓住,这才挣扎吱吱喊叫。   像茹毛饮血的原始人一样,两人将鸟儿撕开,一人一半,连毛带骨头全部吞下肚。那股难闻的血腥味,张周生差点呕出来。   他强忍着。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返回祖国,回到亲人身边……   “爸爸!……胖嘟嘟的小女儿像花蝴喋似地向他飞过来,“妈妈奶奶都说你回不来了,我说爸爸一定会回来,一定……”   “宝贝,你说得对,爸爸会回来。”他拥抱女儿,但是小家伙像条鱼似的从他手里滑掉……   “丽妮!丽妮!……”   张周生睁开眼睛,是个梦,一个美好的梦。这几天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眼一闭就做梦。有令人高兴的,也有叫人害怕的。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四天前吃下那只海鸟,此后未曾得到任何可以供应身体热量的食物。饿得实在熬不住,他俩将救生筏充气用的皮老虎上的一段大约10厘米长的牛皮也吞下,再后来找到一只堵漏用的木头塞子——他知道木头不能食用,但还是一口一口啃下来,吞进肚里。如今是再也没有一件东西可以放在嘴里吃的了。   郭德胜闭着眼睛,躺在旁边。小郭也陷于昏迷状态,有一次竟然抱住他,说要吃他——当然这是说胡话,委实饿极了。   冬!冬!鲨鱼似乎知道他们的处境,凶猛地冲击筏底。   “完了!真的完了。”张周生叹道。他痛苦的不是自身的消亡,难过的是辜负了伙伴们的嘱托。伴随他和小郭的死,“德堡”轮的秘密将永埋海底。他想起什么,咬牙努力支起身子,用一件旧汗衫蘸了海水将自己的面颊、身上擦试干净,再替小郭擦一遍。他很想写几个字,可惜没有纸和笔。遗憾!只得将一件标有“中国广州德堡轮”字迹的救生衣叠好放在身边。随后慢慢躺下。   再见!祖国!亲人。他要让发现他们的外国海员知道:中国海员是好样的,死也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嘟!嘟!……”   不可能,这不可能!“德堡”不是沉了吗?但是笛声却那样响亮:“嘟!嘟!……”而且还有人用英语大声讯问:“喂,里面有人吗?”   这是梦,可又好像不是梦,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天哪,他看到什么呀。一条银灰色的巨轮像城墙似的耸立在眼前,船尾悬挂着日本国旗。   不是梦!这不是梦!以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猛地挺起身子,举起手来,高喊:“朋友,我们……”   话没说完,他就昏厥过去。   不是结尾的结尾   救他们的日本货轮是三井丸。地点在马尔代夫北面密纳库岛附近,时间是一九八六年七月十日,也就是说他们在印度洋上搏斗了二十四天,漂流一千多公里。   这不仅在中国航海史上前所未有,世界航运界也罕见。日本海员怀着钦佩的心情给予张周生和郭德胜以特殊的关怀和护理,并专程送到新加坡。他们觉得这不仅是中国海员,也是他们和世界所有的海员的光荣和骄傲。   我们也是个崇尚英雄,倡导精神文明的国家。其实,死是容易的,某些时候活着比死亡更难熬更痛苦。他们这种强烈的生命意识,顽强的拼搏精神,不仅海员需要,对我们所有青年人,以及振兴中华都有积极意义,理应宣传表彰,何况他们只是普通水手,是“德堡”轮事件的受害者,不论说到哪里,他们是无罪的。但某些人利用手中的权力,千方百计将这件事捂着不让采访,不让宣传,甚至不让作家、记者会见这两名幸存者……   人血不是水。“德堡”轮的幸存者创造了奇迹,也带回一连串巨大的问号。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静静伸出你的手 1989 9 青年一代 许肃
令人叹服的《时代周刊》 1989 9 在国外 徐幼华
我干偷拍这一行 1989 9 在国外 毛罗
牧羊犬的风波 1989 9 在国外 曹宏杰
毛泽东看《白蛇传》 1989 9 人物 权延赤
朱德和彭德怀 1989 9 人物 权巴金
专一与永久 1989 9 杂谈随感 草雪
读书十二快事 1989 9 杂谈随感 褚永敖
我不要介入你的美丽 1989 9 杂谈随感 邓皓
幸福的真正涵义 1989 9 杂谈随感 艾叶
一个经常赚的人 1989 9 杂谈随感 徐斌
独白 1989 9 文苑 席慕蓉
童诗二首 1989 9 文苑 坂诘由纪子
童诗两首 1989 9 文苑 坂房枝
霞 1989 9 文苑 冰心
母亲的复活节礼帽 1989 9 文苑 约瑟夫·蒙宁格
心的挣扎 1989 9 文苑 隐地
魂 1989 9 文苑 马光复
雨天的魅力 1989 9 文苑 蓉子
悄悄走出“一般化” 1989 10 意林 陈漫雪
得体的安慰话 1989 10 意林 桑蒂·豪威兹
做人得洒脱些 1989 10 意林 宋晓琪
勿需多讲 1989 10 意林 亦然
要帮助,不要教训 1989 10 意林 爱丽丝·米乐·达文斯
意外的结论 1989 10 幽默小品
害羞的损失 1989 10 幽默小品
笑话 1989 10 幽默小品
裸体 1989 10 幽默小品
面试 1989 10 幽默小品
争吵有因 1989 10 幽默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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