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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罗瑞卿

1988 年第 4 期 · 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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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将之死   “可以告诉我吗?你父亲当时为什么要去联邦德国治腿?要是不去,他现在可能还活着。”父亲去世已经将近9年了,在这9年中,有多少人问过我们这个问题啊,这里面有成熟的长辈,也有初谙世事的年轻人,有相交极深的朋友,也有从不相识但满怀善意的陌生人。现在我也许有能力,也应该面对这么多关心我们的,并对父亲的过早去世痛惜万分的人做出一个回答。我也真的早就想鼓起勇气试一试。因为,它也是一个日夜缠绕着我的问题。   从1966年3月18日起,父亲就丧失了站立和行走的能力。“文化大革命”中,为了这条腿,父亲比别人多受了不知多少屈辱和痛苦。这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痛苦,更是父亲心灵上的巨大伤痛。在他的内心深处,这个伤痛多少与他自己在那一瞬间的软弱和轻率有关。   早在父亲重新工作之初,他就听医生讲过,如果经手术安装一个人造股骨头,他的左腿的功能可以有很大的改善。但是这种手术对一个70多岁的患有多种疾病的老人来说是很危险的。而且,目前国内施行这种手术还存在不少问题,主要是技术还不够成熟。在我们的劝说之下,父亲也就没有再提。我们以为,父亲真的已经死了心。不久,组织上请了两位联邦德国的专家来给父亲安装一个更好、更轻一点的假肢。想不到,父亲又旧话重提,向两位专家详细询问了国外进行这种手术的情况。两位专家的意见使父亲又得到了新的希望。   不过,这一切都还不是父亲最后下决心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1973年的春天,母亲在健康体查中发现肺部有一个阴影生长得很快。结合母亲原来患有乳腺癌的病史,医生们的估计是很不乐观的。怎么办呢?   母亲先知道了这个消息,她的心里是很清楚的。她知道凶多吉少。一开始,她对于医生动手术的建议并无多大信心。她想到的只是怎样让父亲晚一点知道这个消息,怎样让这个消息给父亲带来的打击小一点。其实父亲是差不多同时和母亲知道这个坏消息的。那时候他也因感冒住在301医院。母亲住在5层,父亲住在6层。那几年,父亲从外面开会回医院来就先上母亲的病房。母亲说,那几天父亲天天来,开会开得多晚都要来,他自己也还是个病人。来了话就特别多,也特别温存。母亲忽然就明白父亲是知道了这一切了。有一天,天很晚了,父亲从京西宾馆回来,又到母亲的病房里把一切都谈开了。父亲还对她说:“动手术,开刀!一点也不要犹豫。医生说了动手术就听医生的。你别担心,医生已经跟我说了,良性的可能性很大,动了手术就没事了。”可是父亲的内心却很痛苦,他对我们说:“妈妈长了个东西要做手术,如果是恶性的,医生说最多还能活5年,这样的话,就是老天太不公啊……”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老泪纵横。   在父亲的鼓励下,母亲也鼓起了勇气,决心听医生的话动手术!争取最好的结果。   母亲是3月13日动的手术。那一天,父亲一直守护在手术室外面。手术的当时就经冰冻切片证实,病变是恶性的,而且是乳腺癌转移到肺。所以医生们切除了母亲的那一叶肺。但是我们都认为,这个结论无论如何不能告诉精神已处在极度紧张中的父亲,我们不能熄灭他心中认为那病变是良性的最后希望。我们鬓发斑白的双亲已经受过了太多的磨难。   但是父亲并没有相信我们的话。几天以后,在父亲的再三盘问下,一位前去看望他的老同志说走了嘴,这个不幸的消息终于还是被父亲知道了。   这位同志离去之后,父亲和衣倒在床上,看得出来,他的情绪烦躁极了。他闭着眼睛,不说也不动,头上全是汗。当时在场的只有哥哥猛猛和嫂子燕燕。猛猛想分散一下父亲的注意力,就对父亲说:“爸爸,我给你读一段报纸吧。”父亲还是不说话。这时护士同志把饭送进来。燕燕给父亲盛好饭送到他身边。父亲坐起来把碗送到嘴边,急促的呼吸却使他难以下咽,看到父亲痛苦不能自制的样子,燕燕不忍再劝,赶紧夺下父亲手中的碗说:“爸爸,现在不想吃,就一会儿再……”这时候,父亲轻轻地但很坚决地对他们两个人说:“你们先回家去吃饭,我要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儿。”   猛猛和燕燕刚刚回到城里的家,电话铃就响了。原来是警卫员小王发现父亲在哥哥嫂子离去之后一直坐在床边垂泪。小王不敢询问,又怕出事,所以让猛猛、燕燕赶快再去。两个人扔下饭碗又往医院跑。当他们气喘吁吁爬上6楼,推开父亲的房门时,他们却看到了一幅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情景。   父亲已经穿好衣服,洗好脸,从床上走下来,正坐在桌子边吃饭。他的神态非常镇定,与刚才判若两人。父亲对他们说:“我不能这个样子,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出国去治腿。今后,我不能再要你们妈妈照顾我。我要治好腿,不管她还有多少时间,我要照顾她,要让她过得愉快轻松一点。”   猛猛和燕燕都说,父亲出国治腿的决心就是在那一天,那一刻下定的。   手术以后,母亲慢慢地好起来了。我们的心里也高兴起来。我们也对母亲说,她肺上的那块东西是良性的,根本没问题,手术拿掉了就没事了。母亲并不相信我们的话,但是她懂得我们的意思。   在这段时间里,父亲就在积极地做着出国治腿的准备,他要尽快实现在以后的时间里照顾母亲,让母亲尽可能的愉快的诺言。他请有关的同志帮他调查情况,搜集资料,他还向中央写了报告,组织上也很重视父亲的要求,派了专门的技术小组研究和考察有关的问题。在父亲的积极努力下,事情很快就落实下来了。   母亲回忆说:“6月里的一天,我刚刚出院不久,瑞卿就告诉我,出国治腿的事已经定下来了。我听了大吃一惊,而且心里很不高兴,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好好跟我商量?前几天提到还是说没定,再拖一拖。记得为了这个我还和瑞卿争吵了几句,可是吵有什么用呢?我知道他定下来的事情是无法更改的,再说,我也习惯了在关键时刻听他的。”   就这样,1978年7月15日,大病初愈的母亲跟随着急切的、对自己未来充满美好信心的父亲离开了北京,飞往那个遥远又陌生的国度。母亲并不知道父亲的这个巨大的决心里饱含着对她多么深长的情意。   ……   8月1日,母亲和张彤大使到医院去看父亲,母亲带了一把鲜花。她和父亲在病房里照了一张像。父亲的情绪很好,母亲一直呆到很晚,父亲催了几次,母亲仍然舍不得离开。最后父亲说:“走吧,走吧,我已经服了睡前药,明天还做手术。”她永远忘不了,父亲那样笑眯眯地跟她摆了摆手,她觉得父亲心里平静极了,有信心极了。她就比较放心地回到旅馆里去了。这一去,竟成了永诀!   本来说好了8月2日7点钟父亲进手术室。第二天母亲赶到的时候,父亲却提前被送进去做准备了。母亲只好等在病房里。不时有消息从手术室里传递过来。中午12点左右,手术室里传来消息。手术顺利完成,手术是成功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掩面痛哭起来。她急着要去见父亲,但因为害怕术后的感染被医务人员拦住了。母亲只好再等。一切消息都是好的。傍晚,父亲从麻醉中清醒过来以后,还对为他手术的医生用英语说了:“晚上好,谢谢你。”那医生替父亲把手术后的左腿搬动了两下说:“明天你就可以下床。”两个人都笑了。   一直到晚上12点多了,父亲的情况仍然平稳。在人们的劝说下,母亲才肯回到旅馆里去。刚刚洗漱完毕,熄灯睡下,电话铃就响起来,接着就有人敲门。母亲知道大事不好。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离开了人世!   波恩时间8月3日凌晨2时40分,父亲被心肌梗死突然地夺去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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