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戏
1999 年第 1 期
· 文苑
· 刘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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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君，练摊之年轻人也。几年惨淡经营，发了。饱暖思闲事，没来由染上了香菱之癖，走火入魔地学起写诗来。也许是命运捉弄他，寄到编辑部的稿件，总不见变为铅字，至多换来一封封退稿信。早先还退，后来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这位男性香菱总没遇上多才的林女士，有病乱投医，听说我写诗，就来叩响画虎居之门，问道于盲。我为某君的一片赤诚所感，只好不揣盲人瞎马，乱说一气。不能解某君之难，让他笑一笑，开开心也好。
“你问作诗有什么窍门，这，我说不来。但我记起中学时几位同学玩的一个作诗的游戏。用纸剪成许多小卡片，把卡片分成若干组，各组分别写下不同词类的词汇，如名词组写房屋、树木、老虎等，其他词类如之。玩的时候，每人制作一个诗句。先设计诗句的词类系列，再据以向有关词组里去‘抓阄’，然后把抓来的卡片排列成句。这样制作的诗，排除了人的主观意志，真如同魔鬼的杰作。每得一句，大家捧腹大笑，什么烦恼都忘了。”
某君听得入神，可是他说，只听我白说，没见到那诗，还只是雾里看花，隔着面纱看美人。幸好当年同玩诗戏的一位老同学不久前寄来一首，说是从陈年破旧的笔记本里抄出的。赶快拿来给他看，只见那诗写道：
豪华的大雾徘徊着高跟鞋的哭泣
咿，迷惘的地球被炸酱面咬碎了
你是维纳斯的浩渺的大脚趾头乎
玉箫妖艳地瞪视着坚硬的黄昏
某君读罢大喜，眉飞色舞，心花怒放，如参禅的顿悟。连忙告别，把诗拿走，躲到家里去反复体味，学着玩诗戏去了。
果然不久，报刊上看到某君的诗越来越多了，终于从报屁股变成头条，终于出现了头像，终于出现了长篇评论。可是红火了一阵子，昙花一现，又销声歇响，沉寂下来，甚至在某些文章里出现了对他的冷嘲热讽。某君哭丧着脸，又来到我的画虎居。
“老兄，是你把我扶起来的，如今又倒下来。我求求你，再扶兄弟一把吧。”
彼此无言对坐，坐凉了几杯茶。我反复琢磨，豁然开朗：“哦，毛病原来出在这儿!”看着某君如饥似渴的神情，急忙解释说：“你那诗，虽然排除了人的主观意志，可仍然顺应人的语言规律，只有破坏了语言，才能扫除最后一点人味!来，咱们试试看。”说着，我把上回那首诗改成如下的样子：
大雾豪华的高跟鞋哭泣地徘徊
炸酱面迷惘了地球咬碎了咿
大脚趾头浩渺着维纳斯你是乎
瞪视着黄昏坚硬妖艳的玉箫
大约越修炼道行越深吧，某君狂喜，立即悟到它的精髓。于是改变了一种玩法，把各组词的卡片混在了一起，如同洗扑克牌那样。要作诗，信手抓就是了。于是东山再起，名声大噪，已经出版了多卷本的诗集，多次获得诗赛的金奖，已经有慧眼识珠的商家出资为他包装。
又一次见面不是在我的画虎居，而是在他下榻的大宾馆里，旁边陪一位追星小姐。
某君俨然一位大师，用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我，教导说：“你的诗别一条道走到黑。不论歌颂还是讽刺，都太严肃，老掉牙了，谁看?”
“可是，我以前说的那些，不过是诗的游戏。”
“游戏?”某君大笑起来，打翻了茶杯，小姐连忙上前收拾残局。“游戏怎么啦?如今是游戏最时髦，讲的是休闲，讲的是轻松，讲的是刺激，讲的是玩世不恭。许多人游戏人生，自然就产生游戏文学。图书市场上去看看，什么要案秘闻，名人隐私，明星情爱，学者外恋，宫廷艳史，海外奇谈，说神道鬼，算命看相，通通畅销。我的诗，只是让人莫测高深，并不害人，还算是有良心的。你倒好，不游戏，只好喝西北风了。”
我受到一番训斥，连忙抱头鼠窜，跑出宾馆，走上长街。一个女人的低声在我耳边响起：“先生，要不要看看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