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是我的老妻
1999 年第 2 期
· 婚姻家庭
· 刘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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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吃红烧狮子头，都让我想起30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时我念高中，有一天到老师家帮忙整书，老师留我吃饭，主菜就是红烧狮子头。
“来!尝尝你师母的拿手好菜。”老师一箸子，就给我夹了个大大的狮子头。
我很兴奋，夹一块放进嘴里。愣住了，那狮子头咸得简直可以“打死卖盐的”。碍于礼貌，又不好不吃，结果足足盛了两碗饭，才勉强把那“盐块”吞下去。
吃完饭，看师母到厨房收拾，老师倒了一大杯白开水给我，小声说：“对不起啊!你一定不习惯，你师母做的东西，总是太咸，不好吃!”
我接过水，心想：“既然不好吃，你为什么还一面吃，一面不断赞美‘好吃!好吃!’呢?”
老师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你奇怪我为什么赞美，对不对?”没等我答，又一笑：“因为那是我太太做的。”
我的书架上摆着早期文化名人、文化大学创办人张其昀(号晓峰)先生的文集。每次翻阅，都让我想起20年前的一件趣事。
某日，我拜望一位政界大佬，正巧张其昀先生造访，大佬就为女主人介绍：“这是张晓峰先生。”
“哦!张晓风。”女主人兴奋地喊，“太好了!太好了!我最喜欢你的文章了。”说完就进屋，拿一本“张女士”的散文集，要张其昀先生签名。
可想而知，当时的场面有多尴尬。
可是，男主人居然一点也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拍着老妻，说她弄错了。等她进去，再对客人拱拱手：“见笑了!见笑了!她呀，平常不出门，总闹笑话。”又哈哈一笑：“老妻嘛!老妻嘛!”
每次看到塑胶花，我就想起一位收藏家。
那收藏家不但品位奇高，而且善于陈设。什么残破的佛头、名人的斗方，乃至一石一木，到了他的办公室，由于陪衬得宜，加上投射灯光，都给人一种典雅的感觉。
一天，有急事，我没到他办公室，而是去了他家。
他家住在黄金地段，高大的门厅，全是石材，才进大楼，便觉气派非凡。走出电梯，我心想，不必看门牌，只要找那挂着“斋馆”雅号，或镌刻精致的大门，就对了。只是东找西找，不见这么一户人家，最后总算在挂着一大丛塑胶花的门上，看到他小小的名片。
进去，便是眼花缭乱。只见满屋的塑胶花，连厕所都悬了一大串。如果真是讲究假花，倒也看得过去。奇怪的是，一眼可知，全是最粗俗的东西。
至于家具，更是五花八门。有欧洲式的高背椅子，也有嵌螺钿的中国茶几，外加许多金光闪闪的摆设。乍看，还以为到了“跳蚤市场”。
大概也看出我的诧异，收藏家手一挥，一笑：
“不错吧!全是我太太的杰作。办公室我管，家里她管，我们分工合作。她在家的时间多，她觉得好，就好!”
最近读法国雕塑大师罗丹的传记，感慨良多。
罗丹24岁时，遇到一位叫若丝的女士，请若丝做他的模特儿，并进一步同居。
不久之后，若丝生了个男孩，罗丹非但不和她结婚，还不认这个孩子，连自己的姓，都不给他。
接下来的岁月，若丝总躲在罗丹的背后，也总是他的“同居人”。罗丹愈来愈出名，得了许多大奖，交了许多女友，跟一个又一个女人恋爱，跟一位又一位模特儿上床。尤其他和学生卡密儿的罗曼史，更是流传至今。
卡密儿视若丝为眼中钉，逼着罗丹“甩掉她”。罗丹为卡密儿盖新的工作室，讨这位年轻女子的欢心，却也偷偷在乡间买下大的宅邸，把若丝安排在那儿。
卡密儿终于忍无可忍地离开了罗丹。
1917年，罗丹在跟若丝同居53年后，终于和若丝走进结婚礼堂。
16天后，若丝病逝。又过了9个月，罗丹也死了。
合上书，我想，罗丹到底爱还是不爱若丝?他是不是从起初就瞧不起出身寒微的若丝?
罗丹是否总在欺侮这可怜的母子?但为什么，他又总在保护他们?且在他漂泊爱情海、饮罢三千弱水之后，仍然回到若丝身边，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罗丹的心里，若丝到底占据怎样的位置?是他披荆斩棘的糟糠，还是微不足道的女人?抑或是只有在关键的时刻，才突然显现的“心灵深处的爱侣”?
我常想，如果天才高旷又年轻美丽的卡密儿责问罗丹：
“你为什么会欣赏那个粗俗老丑的女人?”
或许正如我曾见过的那些老师、政要和收藏家。
罗丹也会淡淡一笑：“因为她是我的老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