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54.gif> 　　任何人只需到动物园去听听游客的谈话，就会发现一般人的同情心都表错了对象：那些最受人注意的动物，往往是最不需要同情、对牢笼生活适应得最好的动物；至于那些真正受苦的可怜虫，却得不到一点怜悯。一般人都喜欢同情在文学上大出风头的动物，像夜莺、狮子、老虎。 　　任何人只要对鸟类有一点认识，都知道只有公的夜莺才会“唱歌”。把那么嘹亮的歌声，当做是雌鸟在抒情，就和学文学的人把丁尼生创造的姬妮华当做是个大胡子一样的荒诞无稽。就是为了这个原因，王尔德的神仙故事：夜莺在“月光下对玫瑰吟唱，并把她心的泣血，一一染在他的身上”，始终不能感动我；而且我得承认，当最后这位有胡子的姑娘因为胸上刺满了刺，而不得不停止歌唱的时候，我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以后我还要详细讨论“笼中鸟”的苦处。不过，关在动物园笼子里的夜莺绝不是最难受的，当然，公鸟唱了又唱，却引不来一只雌的夜莺，自然会有些失望；但是，即使在林子里，通常因为公鸟的数目总比雌的多，所以有一批公鸟总免不了会受到这种“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痛苦。 　　狮子是另一种常常被误解的动物，书里形容到它时，往往把它的居住地和它的性情一起说错。英国人称它做“丛林之王”，未免把它住的地方说得太潮湿了；德国人以他们一贯彻底的作风走到另一极端，又把它放到沙漠里去了，称它做“沙漠之王”。事实上，不干不湿的大草原，才是它真正喜欢住的地方。而且，它所以显得那么不可一世、威风凛凛，被称做兽中之“王”，乃是因为它习惯猎取原野上较大的动物，常常要一跑好远，对于就在眼前的景物不去注意而已。 　　狮子在被关起来的时候，不像其他和它等智力的食肉兽一样难受，原因很简单，因为它并不那么喜欢活动。说得露骨一点，狮子大概是所有肉食动物里最懒的一种了。它的懒惰简直叫人羡慕。在天然的环境里，它虽然会因为饥饿的威胁跑好远好远，但是很明显，这并不是它的本性。因此，被捕的狮子很少会像狼或狐狸，在笼里走来走去。就算它偶尔想松散一下筋骨，起来走动走动，它的样子就像在饭后散步，简直悠闲极了，一点也不像一只被捕的食肉兽因为不能任意驰骋，只好在笼子里来回奔跑，以表示它的不耐烦和怒气。 　　现在我们再看看老鹰吧，我真不愿意拆这种名鸟的台，但是我必须选择真“固执”呀!事实是：所有真正的食肉鸟，比起燕雀、鹦鹉一类的鸟都要笨得多。特别是金鹰，简直可以说是所有的鸟里面最蠢的了，比起谷仓空地上养的鸡还不如。这当然不是说这种骄傲的鸟不漂亮、不起眼，或者不能代表一种真正野性的精神，而是说它心灵的禀赋，它对自由的喜爱，以及它在被俘之后的心理状况，不像其他的鸟那么敏感而已。 　　我到现在还记得，我的第一只、也是唯一的一只鹰带给我的失望。这是一只上等的老鹰，我因为怜悯她的关系，由一个流动的巡回动物园买得。她是一只漂亮的雌鹰，由羽毛的颜色看来，差不多就快长成了。她已完全驯服，很会招呼主人，常把头倒过来让她那可怕的钩嘴笔直地对着上方，这是她对人表示亲热的一个特别的姿势，而且她说话的声音非常轻柔，就像只小鸽子一样；其实和小鸽子相比，她真算只绵羊。我本来买她，是想学亚洲人那样，把她训练成一只猎鹰的。我对这件事的期望并不高，并不以为一定会成功，不过想用一只家兔做饵，看看这类食肉大鸟在猎食时的行为。这个计划结果完全失败，因为我的老鹰，就是在她非常饥饿的时候，也不肯损害兔子身上一根毫毛。 　　虽然她非常健壮，翅膀的羽毛也十分完好，但她并不想飞。渡鸦、鹦鹉和秃鹰常常会为飞而飞，在空中游戏，尽情享受飞翔之乐；但是我的这只鹰就不同了，只有当空中有上旋的气流，她可以不费力地乘风而上的时候，才肯动一动翅膀。其实就是在那种情形下，她也从不飞得太高。她每次回来都会迷路，因为她盘旋而上的时候，一点方向观念也没有，所以每次都会降落到附近的地方，然后她就愚昧而忧愁地坐在那儿，一直等到我去把她找回来。 　　也许我不理她，她独自也可以找得回来；不过她长得太显眼了，每次总有人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这只鹰现在正在某家的屋顶上，还有一大堆小孩正拿石子扔她。然后我得徒步走到那儿，因为这个蠢东西最怕的就是自行车——她真不知道害我走了多少路! 　　那么，到底哪些动物在被俘后最值得同情呢?对于这个问题我前面已经回答了一部分：第一种是那些比较聪明而有较高灵性的生物，它们的心思活泼，时时都要动，而且它们还有许多内在的、非常强烈的欲望，是在笼子里或栏杆内不能满足的。就是外行人也知道，凡是在自然的环境里惯于到处走动的动物，都天生对运动要求得特别强烈。老式的动物园往往把狐狸和狼放在很小的笼子里，这些动物其实都是特别爱动的。动的欲望受阻，对它们而言不啻是酷刑，在被关的动物里面，要数它们最为可怜了。 　　另外还有一种惨象，一般到动物园参观的人很少注意到的，就是天鹅这一类的候鸟。它们和大多数水鸟一样，一到冬天，就想南飞。动物园通常把这类鸟翅上尖端的骨节剪掉，阻止它们飞离，这些鸟却很少理会它们已经不能飞了，总是一试再试。 　　我很不喜欢看剪了翅膀的水鸟，因为翅膀被剪已经很是不幸，再看到它们一再徒劳地张翅欲飞，实在令人不忍。就算有些水鸟并不介意翅膀被剪，似乎生活得很正常，我还是由衷地可怜它们。 　　一般说来，剪了翅膀的天鹅似乎并没有什么不乐，如果照顾得好，它们也一样地孵卵、养育子女。但是一到变换季节应该迁徙的时候，情形就不同了：它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游到池塘里背风的那一面，这样，当它们御风而起的时候，整个池面就可以供它们起飞。同时，它们在试飞前互相呼唤的声音是这么嘹亮，以至于老远老远都可以听得清楚。可是，当这种壮观的场面一再地因为翅膀不全而草草结束的时候，就是心肠再硬的人看了也会心酸。 　　我从来没有在关鹦鹉的房子前面听到一声同情的叹息；那些感情丰富的老太太们，为了防止动物受虐待，简直不遗余力，却能若无其事地眼看着一只灰色的大鹦鹉关在一个小小的笼子里，拴在一根栖木上!其实，这些大鹦鹉不但聪明，而且精力旺盛，它们和乌鸦大概是鸟类中仅有的几种和人一样，会因为监禁无聊而受苦生病的，可是却没有人同情这些可怜的东西在钟罩型的小笼内捐生。最叫人难以理解的事，就是当它将头一伸一缩，为了逃出牢笼而做绝望的尝试的时候，它的多情的主人还以为它是在鞠躬呢!如果我们把这个不幸的家伙从牢笼里放出来，常常要等好几个礼拜，甚至好几个月之后，它才敢真正飞走。 　　猴子在受到禁闭的时候，情形更加可怜，尤其是所有类人的猿猴，它们是唯一的一种动物在被关之后，会因为心灵上的损害而引起身体上的严重病态。尤其在它们独自被关在一个小笼子里时，病情就更严重了，有时甚至会因为无聊而致死。 　　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凡是由私人收养的小猴子，总是长得特别健壮活泼，因为它们就像“家庭中的一员”。可是等它们一旦长大，变得难以控制而被送到动物园去之后，它们就开始消瘦憔悴了。 　　我常常说，要把类人猿养得好，最要紧的，就是避免使它们产生因为监禁而引起的心灵上的苦恼，这话确实一点也不夸张。我的手头就有一本叶克斯论猩猩的妙书，他大概可以算是研究这一类类人猿的权威了；从他的书里可以得到一个结论：要维持这类类人猿的健康，心理的保健和身体的保健同样重要。不幸的是，现在仍然有许多动物园把类人猿一头头单独地关在很小的笼子里，这实在是一种残酷的行为，法律应该禁止他们。 　　佛罗里达州的橘园里，有一片很大的场地，是叶克斯专门用来养类人猿的。他已经经营了好几年了，有一大群猩猩在里面生养不息，它们十分逍遥快活，就像我的白头翁在我给它们准备的鸟舍里一样。也许比你跟我还要自在得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