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躬对九个躬
1999 年第 4 期
· 人物
· 梁秉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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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和老舍两位先生是互相非常敬重的挚友,早在40年代中期他们应美国国务院的邀请,首次作为民间的文化人一同去美国讲学;后来周恩来总理通过曹禺邀请老舍,使他们前后回到北京参加新中国的文化建设;再后来在“文革”中,他们又一同受迫害摧残,一位含恨投湖自尽,一位虽然留了下来却精神上几乎崩溃。记得曹禺在重新获得写作权利以后,总是时时提起“老舍能不能平反?什么时候平反?”的问题。
20年前,在老舍的平反追悼会上,曹禺是来得最早又走得最晚的来宾,他的表现给我留下难忘的印象。
曹禺脸色蜡黄,显得十分疲惫和恍惚,手里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大厅。他两眼直瞪瞪地径直来到老舍的遗像前,凝视片刻便旁若无人地鞠了三个深深的躬,然后,嘴角翕动了几下,仿佛心里有着说不完又说不出的话。
当简短的追悼会结束以后,曹禺若有所思地也跟随着人群走了出去。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等大厅完全空寂下来以后,他再次一个人匆匆返回,走到离老舍遗像更近更近的地方,第二次鞠了三个深深的躬,嘴角依然翕动着。
曹禺再次走出大厅以后还是没有离去,站在门外一句话也不说等着什么。当胡?角嘞壬?和舒乙姐弟们捧着老舍遗像和骨灰盒走出来的时候,曹禺竟然挡住去路,向着遗像和那个并没有骨灰的骨灰盒,第三次鞠了深深的三个躬,这时他眼睛里已经涌满了晶莹的泪水。
又过了18年,曹禺也谢世了。
在一个小型的追思会上,舒乙来到会场以后什么也没有说,便走到曹禺的遗像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九个深深的躬。显然,这是代表父亲向曹禺告别的。接着,他把上边的事讲给了曹禺的夫人李玉茹和大家听。
写到这里,笔者想起了一首诗,一首曹禺和老舍合作——他们大约只合作过这样一次——写的诗,那是在美国纽约时为祝贺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先生70诞辰而写的。
张校长!/你今年七十,还小得很呢!/杜甫不是圣人,/所以才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们,您的学生,/和您的朋友,/都相信,您还小得很呢!/起码,还并不费多大的劲,/您还有三四十年的好运!/您的好运,也是中国的幸福。/因为只有您不撒手南开,/中国人才能不老那么糊涂。
张校长!/今天,我们祝您健康,/祝您快乐!/在您的健康快乐中,/我们好追随着,/建设起和平和幸福的新中国。
<JY|>学生曹禺 后生老舍
今天再读起这首诗来,也许正好可以纪念两位先生之间那亲密的、牢固的、难忘的,对于新中国文化建设有着突出贡献又带有悲剧色彩的友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