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有记忆的
1999 年第 4 期
· 杂谈随感
· 沈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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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Z|>皮诺切特
自英国警方在伦敦逮捕皮诺切特后,我一直关注此事的进展,电视上只要一有消息,我就会坐下来看个究竟。一次皮氏出现在镜头上,我对太太说:“这是我最恨的人。”她非常诧异:“一个外国老头,与你非亲非故,如何用得上‘恨’这个字?”是啊,我自己也有些奇怪,可是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告诉我:人是有记忆的。
皮诺切特开始杀人的那年,我在中国南方的一座小城念初二。当时父亲下放城郊“五七”干校,每星期回家一次,带回来的除了豆腐干红薯干,还有七张《参考消息》,我就是在这份报纸上知道了阿连德和皮诺切特。当年智利进行总统选举,阿连德作为社会党领袖,以左翼联盟候选人参选胜出,成为智利共和国第一位民选总统。但是阿连德的一系列政令触犯了上层富有阶层和军方的利益,时任陆军总司令的皮诺切特发动政变,调集两个整师的坦克大炮,围攻总统府,而总统府内除了总统阿连德,仅有卫兵十数人。阿连德头戴钢盔,手执冲锋枪奋起抵抗,最后战死在总统府的台阶上,身边只剩一名医生。这幕景象深深地感动了我。
当然,那时我只是为阿连德那种悲剧英雄的行为而感动,并不曾想到他所捍卫的不仅仅是智利总统府,还有民主。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民主,民主有什么价值,我只是觉得用武力推翻经民意选出的总统,是一种野蛮的行为。至于皮氏通过武力独揽大权后,又杀害了成千上万持不同政见的左翼人士和学生,我只是在许多年后才有所听闻。但是我知道鼓吹民主的美国人,在这场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是极其不光彩的,事实已经证明中情局参与了推翻阿连德的行动,只因为阿连德虽然是民选总统,但其施政方针仍然不合当时美国执政者的口味。
我曾经就此事在当时写过一篇作文,只可惜语文老师连智利在哪里都不清楚,当然更不知道阿连德和皮诺切特是何许人,只给那篇作文打了60分。时至今日我太太也不知道阿连德是谁,不过她非常喜欢伊莎贝拉·阿连德的小说,听说是皮氏指挥杀害了伊莎贝拉·阿连德的叔叔,太太的脸上立刻有了些义愤。
皮氏最终是否会被引渡到西班牙接受审判,这并不重要,实际上无论引渡与否,他都将在恐惧中度过残生。重要的是,这件事已经明确无误地向全世界的独裁者发出了信息:只要犯下了罪行,无论年代多么久远,都不能逃脱良知的审判,因为人是有记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