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说来惭愧，小时候我经常挨打。常常是，我爬上高高的树梢，站在颤悠悠的枝头贪婪地摘那要到手又晃过去了的樱桃的时候；或者是三五个小伙伴来到深深的池塘边，光着脚丫，挽着裤管准备去追逐那漫游着的蝌蚪的时候，妈妈挂着一脸霜赶来了，远远就惊惧地喊：“别去，过来，快！”一连串祈使句催促我，只得无奈地放弃了要到手的“猎物”，磨磨蹭蹭地来到她跟前，疑虑地打量她那“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气氛很不对劲，准备撒腿就跑，可又被她抓小鸡般的捉回去。没说的，我屁股上便回响起这样的声音：“啪，啪……” 　　邻居的叔叔阿姨都说我很听话，可是妈妈总是不喜欢我；我也总是不喜欢她，谁叫她的巴掌这样厉害呢？ 　　有妈妈在的时候，我是高兴不起来的，一句话说不好，她的巴掌便上了身。我便时时设法溜出她的视线，与我的伙伴们玩耍。可是我的朋友不讲义气，常常向她告状，阿强便是一个。那小子吃里扒外，口是心非，每次我和他去偷村西张老头的苹果，都是拉了勾立下规矩：谁也不准说出去。可是妈妈每次都知道了，免不了迎面就是一顿巴掌，醍醐灌顶，令人脸上半天不见太阳。还有小气的秀娟，不就是在她衣袋里塞了只毛毛虫吗？就吓得哭哭啼啼地叫“娘”，整得我非跪在地板上向妈妈检讨不可。上次我和双喜打架，不就是你小丫头片子泄的密吗？哼，说不定在我挨揍的时候他们正躲在门外开心地笑呢。“下次见了你们，不整治整治不甘休。” 　　自经历过几番血的教训之后，我做事小心多了，然而在心中重复了千百遍的“报复方案”，却一直未能付诸实现。阿强见了我总是笑嘻嘻的，叫人无法“整治”；秀娟又总是怯生生的，“好男不跟女斗”，也就罢了。小孩子是不记仇的，没几天就将从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但妈妈总是好记性，每隔四五天，便在我身上留下几道红印儿。 　　人说：“实践出真知。”年长月久，打挨得多了，也就自觉不自觉地总结出一套经验。常常趁她扬起的巴掌还未落下之际，便“妈呀，哎哟，我错了，下次不了……”地乱嚎起来，虽然心里一点也不认为是自己“错了”，也根本没想过下次会不会真的“不了”，然而鼻涕、眼泪地吼一气，还真奏效。我便常常“先声夺人”，着实免去了不少皮肉之苦。倘若有时失灵，我便瞅准她分神的当儿，夺门而出，逃之夭夭。她往往是顺手操起火钳之类的家什尾随而来，可是腿脚毕竟不如我的灵便，常常是我在前面跑一截又停下来，得意地扮个鬼脸或傻笑一阵，气得她够呛，干脆也停下来骂一声“无皮无脸”，便转身回去了。如果有时实在是我错得不行，我就会在那一天显得格外守规矩，也特别孝顺，忙着给妈妈打洗脸水，找鞋子，让她受了感动：“这孩子本来很听话嘛！”便也不忍下手了。 　　有时也免不了被冤枉，挨了打总有一时不舒服，我便胡思乱想，疑心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不然她怎么一点也不爱护我呢？越想越像，就越害怕，便慌慌张张地跑去问奶奶。奶奶晃着花白的头，却说道：“小孩子呀，要挨打，才能长大的……” 　　原来如此! 　　果然，我在妈妈的巴掌下顺利地上完了小学，读完了初中，而今又走进了高中。随着年龄的一天天增大，我的屁股上难得响起那“清脆的乐章”了。妈妈的巴掌也越来越轻，以至于有一天，她高举的手久久没有放下来。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然后叹了口气说：“都这么大啦，听话多了……”说完，又笑了笑，是那样亲切，竟感动得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比以前挨打时还要哭得响亮。 　　时光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着，外地求学的我一月难得与家人见上一面。年轻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冲动很浮躁，我也常常有意无意干出一些不尽人意的事情。每当我独自倚着栏杆无邪地仰望着满天霞光时，或者是在夜深人静闭上眼睛思索时，耳边便会响起那熟稔的清脆声音：“啪！——啪！”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深刻，使我未泯的良心隐隐作痛，在痛楚中，让我自新，催我奋进！ 　　“失去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如果人生也允许假设的话，那么此时，我一定正趴在凳子上等着妈妈那扬起的手，轻轻地、轻轻地落在我的心坎上：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