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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

1999 年第 6 期 · 文苑 · 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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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p4.gif>   他与她是在大学时期的一次秋天的郊游中相识的,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50年。那次远足他们去了因枫叶而著名的北山。本来,他俩不在一个系。他们都喜爱歌咏活动,都是合唱队员,他们都渴望着一次熊熊燃烧的烈火,烈火之后将是一切的再生和新生,将是光明和光明取代黑暗和黑暗。尤其是,他们都喜爱大诗人阿枫的诗。阿枫写道:   秋天的山野为何而燃烧?   青春的愤怒为何而咆哮?   我的诗歌是呼啸的炮弹,   它勇敢地向一切邪恶征讨!   啊,咆哮!啊,征讨!   啊,射击!啊,燃烧!   他们特别喜欢朗诵“为何”两个字,拉长了声音说“为何——”,真是神气极了,过瘾极了。   等到炮弹当真就在他们郊游过的山坡上震响起来,熊熊的大火即将把旧世界彻底焚毁的时候,她收到了一纸电报,说是远在江南的母亲病危。她走了,并且保证两周内回来迎接圣火的燃烧。   分手时候他与她有一次刻骨铭心的初吻,纯洁而又热烈,如梦尤其如阿枫的诗。后来的青年已经不知道这种初吻了,不论你如何努力扫黄,你已经不可能体会到初吻的温柔与羞涩,含蓄与诗情了。现代的花朵毫无顾忌地腾地一下怒放盛开,再不具备了。叶子是心形的,那应该是代表她年轻的心。   枫叶生北国,   秋来发几枝。   劝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那天他改了王维的诗。唐人的诗写得太好,他已经离不开它们了。   此后几十年再没有消息。当然,她去了那边。想起来让人伤心,更让人气愤。这是双料的背离,理想与爱情。   他保存着那片枫叶,甚至在那狂暴的年代,他的《阿枫诗集》全部毁掉了,这枫叶却安然无损。   大诗人阿枫呢,在新时代一次又一次地被宣布为坏蛋、流氓、定时炸弹、披着羊皮的豺狼、画着美女脸蛋的恶鬼。   只是一想到他的感天动地的诗,他就难受,不是为阿枫,而是为自己,也为她,为逝去的青春岁月。   又过了许多年。一年比一年过得快。人们都老了。   他接到了她从很远很远的远方写来的信,她说是要回来一趟,说是多年来费了好大力气找他,给他写了许多信,也没有与他联络上。   还说什么一直想念什么的。   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不被信任不被重用,除了太爱唐诗以外,海外关系当然也是原由。他惨然一笑,把这一段故事告诉了妻子。他新买了一本阿枫的诗集——阿枫不是坏人而是好人了,再找出那张暗淡破脆的枫叶,把枫叶夹在诗集里。   阿枫频频在电视屏幕和报纸上露脸,还老是出国。阿枫去了以枫叶为国旗的加拿大,却没有写出诗。诗是不写了,大同小异的诗集出了许多不同的版本,领导同志出席了他的一些诗集的首次发行仪式。   妻子看着夹在诗集里的枫叶说:“等她回来,你把那片枫叶还给她吧。”   他一怔。他低下了头。   妻子笑了,说“要是你不愿意还就自己好好保存着吧”。   他“唔”了一声,把诗集和枫叶放到书橱里。   结婚40年了,他从来没有过这样不自在的感觉,虽然只有一点点。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很兴奋,与妻合计着等她回来请她去吃上海风味的本邦菜,说她爱吃拌马兰头和炸臭豆腐和小笼包儿。   结果到了约定的夏天,她又不来了,这个那个的,说的挺过的;信也不来了。   不来就不来吧。回头来了又嫌这里的厕所不好,还是让这里的人在这里活吧……说是已经有一个美国老太太因为厕所不好尿不出尿来,游完了地下宫殿石人石车马,憋死了。   他倒是得到机会与阿枫见了一面,在一次不用自己出钱的饭局上。阿枫给他的印象似乎是一个贪吃的说话尖酸刻薄的老人,一个嗜烟如命的“烟鬼”。他咒骂着每一个年轻诗人,表示他决不看年轻诗人的诗。不读而又知其不妙,这令人不解。   阿枫即使不吸烟时一张口也从嘴里喷出浓烈的烟气和霉气。   诗人的妻子也很有趣,吃饭前从桌子上把两瓶酒放到桌下,说:“阿枫爱喝酒,既然你们不喝,这两瓶我给他留下来好了。”   谁说过不喝呢?谁给了诗人的妻子这样做的权力和允诺呢?好在没有人追究。酒也罢菜也罢,反正不吃白不吃,不拿白不拿。   又是几年,日月年愈过愈快。她来信说是这一年秋天一定回来。他又很高兴。他去找阿枫的诗集和枫叶。诗集在,枫叶找不着了。   他炸了。他翻箱倒柜,他钻床底搜壁角……就是没有。   妻子信誓旦旦,绝对没有动他的枫叶。一开始他怀疑妻子,后来也相信,是的,不是妻动的,有什么必要去动呢?   他怀疑女儿,女儿比他的火气大多了,女儿哭了,说是爸爸侮辱了她。最后,他只好给女儿赔不是,说明自己老糊涂了,自己已经是老年痴呆症初期。说是初期,女儿还是不答应,最后,他们协议,他是老年症中、后期。就是说为期已经不远。这样一说,女儿和妻子都笑了,她们终于满意了。他寂寞地想。   他怀疑轮值来收水电费的邻居,他联想到那位邻居极可能偷拿过他的大白菜——过去,他们的大白菜都放在楼道里。他没有证据,但是怀疑的时间久了,也就不容置疑。他怀疑房管所的管儿工,那位管儿工只长了一只耳朵。他怀疑前来通知挂国旗的街道积极分子——她们被叫做小脚侦缉队。他怀疑这个期间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他的脾气愈来愈坏。他问,罗蒙诺索夫早就提出了物质不灭定律,既然谁也没动他的枫叶,那么枫叶为什么会灭掉了呢?   妻说,既然不灭就一定没灭,所以,根本不必为枫叶而急躁暴跳。女儿随之说:“是呀,您这就叫急火攻心!”   他听了,只觉心绞痛发作,恨不得立时攻回老家去。   他的消化也时时闹毛病——头一天便秘后一天就是屙稀。他具有许多胃癌、肝癌的症状。他去医院检查身体,吞了许多钡,有许多指标都呈阳性,检查到最后最后,他才脱去了癌患嫌疑的帽子。   为此他十分欣慰,欣慰完了他向女儿提出,他不是中、后期,而是超晚期老年痴呆症患者了。   他这样说,女儿又不乐意了,直到他承认自己什么病也没有,这一段一直是“诚心吓唬人折腾人气人”为止。   他悟出了一个道理,那片“破枫叶”(女儿语)就干脆别找了。它值钱吗?否。它是文物吗?否。它有纪念意义吗?否。不找到它就不行吗?否。否,否否,否否否。   物质不灭,也就是灭,灭了再还魂,转变了存在形式,也就是灭灭,灭灭不灭灭,不灭即灭灭,灭灭终不灭,何异长灭灭?   还有丢失,什么叫丢失呢?没有灭,却找不着了,不归你了,被拿走了或者被遗忘了,至少对于特定的人来说就是灭了。这样的事天天都在发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丢了的也就不必找了,来了的也就不必死乞白赖地欢迎了。   这是真正的顿悟,没有读老子的《道德经》,没有读庄子的《齐物论》,也没有与哪个哲人或某一年出生的思想者谈话,没有坐莲花坐菩提树,也没有注射可卡因。他有一天起得早,吃了一个油饼喝了一碗开水屙了一泡屎,这不,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然而,还是坏了俗事,后来听说的,说是本来有一个指标,那个指标本来可以给他,使他在退休前再提半级,由于他为枫叶事与家属、邻居关系不好,违背了本市公约守则,不能再保持已经保持多年的“五好家庭”称号。而升级的事也就随之泡汤。   他有点不快,已经得通大道的他仍然摆脱不了鄙俗,这使他颇感惊异。随之,他原谅了可能偷过他的白菜的邻居,找他一起打了一回扑克。摆脱不了鄙俗却毕竟无关宏旨。反正自从知道可以不再去找枫叶以后,他日益身轻体健,食欲良好,阴滋阳补,各项指标恢复并超过正常。他日益心胸开阔,健康向上,家庭和睦,邻里团结,与人为善——物质与精神两手都愈来愈硬。   他们重新获得了“五好家庭”称号。   到了秋高气爽时节,她袅袅地来了,他与妻请她到北山吃了上海本邦菜,不但有马兰头、炸臭豆腐、小笼包子,而且有水晶虾仁、雪菜干丝、炒鳝丝和大闸蟹……充分显示了咱们这儿的美好。虽然有太多的丑恶,但是有更多的美好。所以,除了少数,多数人都活得挺高兴,连唱歌也是没完没了地唱:“高兴,真高兴,太高兴,谁个不高兴!”   他们谈到了阿枫的诗,他把新版诗集送给了她,她称谢不已。他们回忆起了阿枫的诗,他们仍然很佩服很欣赏,唏嘘赞叹。她认为阿枫应该得诺贝尔文学奖。   他说起了那片去向不明的枫叶,她说:“真的吗?”她忘记了,也许是忘记与不说更得体一些。她又说一片旧叶子怎么可能保存50年。   是啊,怎么可能呢?   妻说:“故人的情谊,那是比枫叶更长久呀!”   他们都很高兴。他也觉得,50年过去了,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谈论与想象那片找不到了的枫叶,也许比看到与把玩那张干枯欲碎的旧叶子更好。   只是在告辞的时候,他悄悄地说:“你,你原来说是两个星期一定就回来的。”   她优雅地一笑,又像一哭。他也一笑一哭。   他写了几首旧体诗,以“无叶居主人”的笔名发表在一家没有订户的刊物上。   在她离去后半年,阿枫去世。死后一片哀荣。文学报纸上登了一版阿枫的照片,他年轻时在英国留学时期的,从旧中国的监狱里刚刚出来的,初到革命根据地时期的,与革命领袖在一起的,与外国诗人——诺贝尔奖提名者合影的……一直到逝世前一周读决议学理论的。他非常感慨,自己惭愧了半天,觉得那次把诗人看成一个尖酸刻薄的饕餮者与烟鬼是太浅薄也太片面了,丢份儿的是自己而不是诗人。而诗人的妻子也本来不是不可以为诗人多留一些茅台、五粮液。写了那么多好诗,就不能多喝点好酒吗?李白在唐代,不也获得了多喝佳酿的特许了吗?难道今天的我们比唐人还不尊重缪斯?那么多的好传统都失落了。   次年秋天他又去了郊外,枫叶也商品化了,被采摘下来,压平,包上塑料膜,镶到卡片中,做成情人卡、生日卡、新年祝贺卡等等,写上了英文字,卖得火。游人非常多,挤得像庙会,再没有昔日的安静啦。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关于“龙的传人”的传说 1984 5 杂谈随感 徐正唯
中国的世界之最 1984 5 杂谈随感
舒适 1984 5 文苑 A·马里纳特
给播种者的种子 1984 5 文苑 阿明·雷哈尼
我们是怎样过母亲节的 1984 5 文苑 斯蒂芬·里柯克
你的性格是外倾,还是内向 1984 6 意林 谭惠全
可别这样结尾啊 1984 6 意林
烦躁不安的动作 1984 6 意林
生活小常识 1984 6 意林
人人都可以成为艺术家 1984 6 意林
遁词 1984 6 幽默小品
办事方式 1984 6 幽默小品
卡布洛沃的血 1984 6 幽默小品
生财更有道 1984 6 幽默小品
才智 1984 6 幽默小品
遗言 1984 6 幽默小品
父诲 1984 6 幽默小品
允诺 1984 6 幽默小品
懊悔 1984 6 幽默小品
精明女婿 1984 6 幽默小品
大写的人 1984 6 书摘
义犬复仇记 1984 6 生活之友 Ь·里阿宾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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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尼尔的回电 1984 6 生活之友
模仿 1984 6 趣闻轶事
你的银行 1984 6 趣闻轶事
你属于哪一类人? 1984 6 趣闻轶事
英语回文 1984 6 点滴
藏族谚语 1984 6 点滴
《堂·吉诃德》中的西班牙谚语 1984 6 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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