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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乃堆拉听自己的心跳

1999 年第 6 期 · 人世间 · 邓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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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p10.gif> <JZ|>兵的乃堆拉   大雪封山的日子,兵是乃堆拉惟一存活着的生命。   雪漫漫,一日积盈两三米,进山的路被封死了,除了风,没有谁能够通过。山上的官兵们靠着啃冰块、吃干粮罐头维持着生命。冰块是一号湖或二号湖中陈年的湖水凝结成的,凿成块背上哨所,仔细分辨,还可以看到曾经绿过和活过的生命。罐头有好几个品种,比如午餐肉、红烧肉和豆豉鱼,不过它们都是90年代初的产品,在阳光灿烂的内地,这些食物的十几代几十代子孙早就被人们新鲜地吃掉或者倒掉了。大雪封山的日子,后勤部门的军官为往山上运送补给的事全都显得脾气暴躁,他们一把一把地揪扯头发,骂娘,当然他们只能揪自己的头发,不能去揪别人的,揪别人的别人不干。据说大雪封山的日子是后勤部门军官头发极度稀少的日子,不过这样的日子需要保暖,他们全体都紧扣着毡绒帽,不会把帽子摘下来给人们看他们的秃头。   兵活着,便去巡逻,证明乃堆拉也是活着的。兵一般是把枪暖在怀里,以备随时可以拉开枪栓。人坐在雪地上,探出一条腿,踩下去,踩实在了,屁股往前挪两尺,拔出后面的一条腿,再探出去,如此反复。更多的时候,这个方法不管用,兵得在雪地里爬,爬的样子不太好看,但管用,速度快。兵得强调速度,几千米的巡逻线路,他们只用几个小时就爬完了。但也不是所有的时候都能有速度,风雪不光迷眼,山口子上,七八级的大风,能把人像一片落叶似的吹到天空中去,荡上两圈,再抛入山坳。还有缺氧,让人老犯迷糊。军官双手抠在雪堆里,一脸雪粉地扭过头朝后面喊:“跟上!那是谁?快跟上!”兵就像血孩从娘胎里往外死挣似的手拽脚蹬地往前爬。这种时候,大半天巡不完几里路便是常事了。“跑步”是军队中常用的一个术语,乃堆拉哨所也常用这个术语,“跑步到所部来!”“跑步上03阵地!”不过在乃堆拉的恶劣天气里,跑步常常是用爬这个姿势来表现的。   巡逻不是整日的巡逻,还有例行军事技术训练,还有读书学习,还有做饭,还有娱乐。军队是精密的,它要求自己无所不能,它的要求很严格,它不允许讲任何条件。军队对自己士兵的要求很简单,两个字——优秀。你得在一切方面都是优秀的,军事技能你得优秀,读书学习你得优秀,做饭你得优秀。甚至娱乐,比如打篮球。乃堆拉的空气含氧量是内地的百分之五十不到,你没法哈哈大笑,你没法不张大口呼吸。但你得跑起来,你得高高地跳起来投篮,你要做不到这一点,你就不优秀,你就不是乃堆拉的兵。   做乃堆拉的兵,你只能吸到人家一半量的氧,但你得吃人家一百倍的苦。   当然也有休息。乃堆拉的兵们很会休息,他们休息的主要方式是写家信。他们这样写:爹、娘,我很好,我一切都好。他们还写:爹、娘,你们放心,就是死,我也会守住国门的!他们写完之后,就躲到一边,把过去接到的家信拿出来读第一百零一遍,一边读一边偷偷地笑。因为读过太多遍,他们已经会背所有的家信了。但是他们不背,他们读,信是父母写来的,读,便是与父母说话。也许读多了,信中的父母真的能够从纸上颤颤巍巍地奔下来,搂住他们叫“我儿”。有了这样的期待,他们偷偷地笑也就有了第一百零一遍。   乃堆拉的兵们还照相,当然必须等到军报记者或文化干事们上山的时候,兵照相都很会摆姿势,他们脸儿红扑扑的,咧嘴笑着,一??一癝雪粉地朝篮球架跑去。跑近了,一抬屁股,坐到篮圈上,操起手让人给照——篮球架是标准尺寸,雪一下,埋了一大半,站在雪地上,正好可以坐上去——在雪地里坐在篮圈上照相,那样子肯定要比坐在纤尘不染的奔驰车上照相神气百倍。   乃堆拉的兵都很神气。神气,不是俊气。因为常年驻守雪山哨卡,恶劣的自然环境已经使他们原来的模样完全改变了——脸色一律酱黑,皮肤干燥,每个人都至少脱了几层皮,嘴唇皲裂流血,头发脱落,眼珠发黄,指甲凹陷,汗毛囊永久性坏死,所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心脏病和风湿病。包括十七八岁的小战士在内,每一个人兜里都揣着一瓶救心丹——心脏猝然衰竭停跳的事时有发生。哨所一位军官就是因为心脏病突发,在巡逻的路上一头栽下悬崖,牺牲了。   牺牲在乃堆拉是一个平常的词,平常如夏天到来积雪融化时袒露出的每一块石头,如春秋冬飘然落下的每一捧雪花,是不会让人吃惊的。乃堆拉是一个生命禁区,生命在这里很难存活,在乃堆拉,养的鸡像麻雀,狗像刺猬,猪像猫崽。这里的生命全是由山下上来的,上来了,就不走了,或者消失在乃堆拉,或者站立在那里,成为乃堆拉的一个标志。 <JZ|>我的乃堆拉   我们上乃堆拉。   心在跳。当然以前也跳,但以前的跳于自己的感知多是理论上的,是知道它在跳,或者累了急了,被感受到了。而现在的心跳是自己能听见的,清晰如鼓声,嗵嗵,嗵嗵。这种感受很奇特,让人兴奋,让人知道,原来自己与自己心脏的沟通不光可以感觉,而且是可以倾诉和倾听的,原来心并不是亘古秘密着的。带着心上乃堆拉,老茧便会脱落,心便袒露如赤孩。我站在那里,为自己的发现激动着。我不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能听见别人的心跳。眺望阵地上的士兵,他们荷枪伫立在那里,身后是用空罐头盒镶嵌出的一排红色大字:“人在阵地在,誓与阵地共存亡!”再身后便是极近的蓝天,我也能听见他们的心跳,一刹那间,我有一种眩晕感。   01阵地是乃堆拉哨所最高的阵地,它在一座山峰上,面积仅几十平米,像是一座悬在云上的孤堡。我们想上阵地看看。副连长说,你们别上去了,上下太困难。我们说,我们得上,上不去也得上。我们就开始上了。开头的路还行,可以手脚并用攀着乱石往上爬,后来就真的吃力了,坡度从五十度陡到八十五度,几近垂直。阵地上荡荡悠悠丢下一根长达上百公尺的电缆线,我们就踩着崖缝拽着电缆线往上攀。攀几下停下来喘几口气。喘气不能张大了嘴,嘴张大了,心会从那里蹦出去。有好几次我都感到牙齿咬住了自己腥甜的心尖,我又拼命把它咽了回去。陡壁上的石径只有两三尺宽,两边是悬崖,没有飞鸟。一遍遍提醒自己别眩晕,别撒开手,百分之一秒的眩晕和撒手,人就会从悬崖上石头似的坠下去,摔成肉泥。但还是有眩晕,快乐的眩晕。想撒开手,想从悬壁上跃起来,张开双臂,做乃堆拉的一只飞翔鸟。副连长在后面喊:“你别爬那么快!”我晕晕糊糊地咧开嘴,我想原来我很快。副连长喊:“来几个人!”一群兵上来,架住李鑫,架住家海,像一窝小心翼翼捕住了猎物的蜘蛛。副连长喊:“快,跟一个人上去!”一个兵就像壁虎似的爬上来,赶上我,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回过头来,大喘着,冲那个可爱的小兄弟傻乎乎地笑了笑,然后恶狠狠地说:“松开我!”那个兵缩回手去。我合上眼,睁开,又吊着电缆线把自己往上拽。我让自己上升,让自己接近主峰。你要知道那种感觉很好,上升和接近的感觉很好。那是一种没有翅膀的鸟儿在飞翔的感觉。我又听见自己的心跳了,有力而美妙的心跳,纯净而心无旁骛的心跳,在乃堆拉01阵地主峰的八十五度崖壁上,它是惟一的声音。我发誓,这一辈子我从来没有这么接近和信赖过我的心脏,没有。   一小时之后,我的双手攀住了峰顶最边缘的那块石头,我和我的心脏一块跃了上去。 <JZ|>乃堆拉备忘   乃堆拉哨所,海拔4500米,01阵地海拔4780米,每年9月至来年5月大雪封山,每年有8个月以上的日子与外界失去正常沟通。有一年,一位军官的家属来探亲,她在雪地里实在走不动了,但她不想下去,她想看看丈夫宿舍里冻了几寸厚的冰。那位军官就含着眼泪用绳子捆紧了妻子的双手,用了整整一天时间,把她从雪地里拖上了山。   乃堆拉被称做中国西南第一哨,三十几代中国军人年复一年地在这里驻守、牺牲,还有那些奇妙的石头和蓬蓬勃勃的花草。乃堆拉人最爱说的一句话是:   我们在这里,国土一分一寸不会丧失。 <JY|>1998年7月12日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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