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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和罗克哥哥

1999 年第 7 期 · 人世间 · 遇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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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p48.gif> <PIC|p49.gif> <PIC|p50.gif>   大约在1952年,我开始有了记忆,那时我四岁多了。   我家坐落在北京东城水獭胡同,东墙隔壁是北京五中。据姥姥说,这个院子有4亩地。一排松墙和一棵四人合抱的大榆树,把院子分成南北两部分。南半部,长年堆放着砂石和木料,是父亲开办的“大业营造厂”的料场;紧靠南墙,有一排平房,是工人宿舍和食堂。北半部稍大些,西边靠近大门,是母亲和她的两位女友合资开办的“理研铁工厂”;东边一座孤立的日式洋房,是我们的住家。洋房北边,是个荒芜的后花园。洋房与东墙之间,有十几棵枣树和桑树。   罗克常约同学到家来玩儿,砂石堆和跳板(盖房搭脚手架用的)搭成的方垛,是他们经常攀登的地方;房角和树后,是捉迷藏隐身的场所。   夏天,桑葚熟了,一个个又大又紫,好像糖水都要从里边挤出来似的挂满了枝桠。罗克同学中有能爬树的,上去给我们摘,我们在树下接。接不住的,摔在地上变成了一摊水。最后大家吃得牙都变成了紫色。   秋天,枣儿又熟了。自家产的总是和街上卖的不一样——又脆又甜还没有虫。罗克他们用竹竿把一串串的枣儿打下来,我们这些小孩往竹篮里捡。这时姥姥准把一篮篮的枣儿扔过墙去,那边五中的学生再把空篮子扔回来。她说,这样人家就不会爬过墙来摘了。   哥哥和小伙伴说起学校学到的知识来,我和姐姐只有听的份。有一次,他们指着一块埋在土里半截的石头讨论它能不能长大。原来根据是:山能长高,山又是石头形成的,所以石头也能长大。从此我把石头也看成了有生命的东西。还有一次,一个同学神秘兮兮地说,他有一支能射中太阳的“镖”。在我们再三央求下,他才不情愿地从裤兜里拿出一个长纸包。打开一层又一层的纸,最后露出的是一根磨得锃亮的大洋钉。哥哥气得扭头就走了,我还欣赏了半天。   “三反五反”运动开始了,我家第一次受到了冲击。父亲被怀疑偷漏税几十亿元(年营业额才几十万元)遭到逮捕,关押在半步桥监狱;母亲被隔离审查,关在自己家中的一间房里写检查。第一次蒙受不白之冤,母亲异常伤心。保姆王姨害怕她会寻短见,告诉了哥哥。哥哥带着我们弟弟、妹妹去求妈妈不要想到死。母亲痛哭起来,憋闷了多日的痛苦一下子收不住了,把我们一个个搂在怀里,安慰我们说:“妈妈不会死的,妈妈就冲你们几个孩子也不会去死,妈妈离不开你们。”   幸亏我那时还小,还不懂忧伤,第二天照样在院子里玩,照样跟姥姥要几分钱从大门底下钻出去买芸豆饼吃,照样去职工食堂找厨师胡大爷玩耍。胡大爷知道母亲最爱吃他蒸的刀切馒头,趁人不注意,用屉布包上两个塞给我说:“快拿回去给你妈吃。”   没多久,代表政府的工作组怀疑工人协助我家藏匿了偷税的巨款,胡大爷也在其中,有一天姥姥有了不祥的预感,让我去食堂看他。我回来向姥姥学舌:“他还冲我笑呢,就是脸有点儿红。”不料,当天晚上他就在大榆树上吊死了。我永远忘不了他那花白的胡子和眉毛,忘不了那双笑眯眯的又像是刚刚哭过的红肿的眼睛,忘不了他蒸得又大又暄的刀切馒头。   运动结束了,父亲被放回家,母亲接着当厂长。可是谁也不愿意看见那棵大榆树,我家迁到东四去住。   哥哥为了纪念他儿时的乐园,在作文《我的童年》里,详尽地描写了那里的花草树木。临别时,抱着一棵枣树哭了。这篇作文成了全校的范文,是他最早的得意之作,也是他惟一在文章里承认自己的“哭”。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落泪。   1954年,父母买下了东四一个四合院,我们全家搬到这个新的地方来住。这一年罗克考入了北京第25中学,进入中学,随着见识的积累,罗克的想像力也增长了。他经常给我们讲稀奇古怪的故事,让我们三个弟弟妹妹和他一起演他编的木偶戏、皮影戏以及他照小人书改编的话剧。有时大人们也好奇地来看。他还给我们编写“小报”,是他在一张16开白纸上用钢笔和铅笔写、画成的。我还清楚地记得他画过一个打扮流气的人站在路灯下,并在旁边写道:“流氓不回家,住在大街上,警察把他抓走啦。”为了教育我们不信鬼神,他鼓励我们晚上单独在黑屋子里,比赛谁敢进的黑屋子多(每间屋最少呆5分钟)。他还组织我们举行自编的诗歌朗诵会。而更经常的,是他给我们朗诵寓言故事。有时他也会突然考我们:“活着是为了吃饭,还是吃饭为了活着……”   1957年,父亲刚盖起他设计的竹筋楼,被评为“有贡献的工程师”没多久,就因为反对“小汇报”制度,说了一句“人与人,冷冰冰”而被打成极右的右派,送去劳动教养;母亲仅仅对章乃器稍微表示了同情,也被打成右派,下放劳动。   当时《北京日报》用很大字体的标题,开展对母亲的批判。有一次,罗克陪伴正在病中的母亲去工商联作检查。散会时,他跑向母亲,安慰她说:“妈妈,我相信您是个好人,受委屈的不是您一个人。”一向刚强的母亲哭了。周围几位老人也潸然泪下,他们至今还记忆犹新。   正受围攻的母亲,得知在良乡工作的父亲也挨了整,不能回家,非常担心他想不开。十四五岁的罗克一个人坐火车到良乡去看望父亲。父亲吃惊地听着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的老成的安慰话。他欣慰了——能有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孩子,他藐视一切诽谤、诬陷、误解、嘲笑。   母亲被分配到密云水库劳动。为了安慰在寒风中劳动的母亲,罗克让弟弟妹妹们给母亲写信。罗克写了很长的一篇,而年龄最小的罗勉,当时只上小学一年级,就写了一句:“妈妈,我想你。”罗克夸他说:“这就可以了。”然后把四个孩子的信装在一起邮走了。   对于父母都是右派的学生,在学校是要受到另眼看待的。势利眼的班主任开始把罗克的操行评定由往年的“优”改为“中”,像对其他父母遭到厄运的学生一样,见到罗克也总是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有一次竟散布什么:“出身不好的学生就像有了裂纹的锣,敲不成音了。”罗克气愤地说:“我就是面破锣,也要敲一敲震震他们。”   虽然他的操行评定是“中”,然而有一件事我永远忘不了:1959年,父亲被教养没有工资,全家七口人(姥姥、父母、四个孩子)只靠母亲的70元工资维持生活。有一天,刚上二年级的弟弟去买冰棍,人家多找了钱,他高高兴兴地回到家,对罗克说了。罗克严肃地说:“多找的钱不是你的,你应当送回去,要做一个诚实的人。”然后带着弟弟把钱退回去了。   哥哥从小爱开玩笑,比如熟识的人用三轮车送他回家,他会把上衣往上拽,脑袋缩在领子里——他以为人家回头看他,会以为他没了脑袋而吓一跳。他好做鬼脸,甚至还做着鬼脸照了一张相。他也爱和大人开玩笑,但不失礼貌,称呼都要带着叔、姨、爷、奶,严格要求我们对长辈说话一定要用“您”。后来虽然总在逆境中生活,也改不了他富含幽默感的性格。他有时把我们这些弟弟妹妹找到一起,比赛谁讲的笑话能把大家逗乐了。有一次母亲想念被教养的父亲,心情不大好,哥哥编了一个笑话给妈妈听:“我小的时候写大字,家里舍不得买红模字,妈妈给我写字,让我透过薄纸拓。我总是得3分,不明白为什么。有一天老师翻错了页,给妈妈写的模字判了分,才给4分……”连妈妈也给逗乐了。   在罗克参加工作以前,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干了五天临时工,第一次收入五元钱。自从父亲被教养后,已经几乎不给罗克零用钱了。这五元钱,他多么希望能买纸、笔、书啊。但是他想起可怜的父亲比我们更苦,他决定把钱送给父亲。那是一个北风呼啸的冬日,哥哥独自一人骑车到北苑教养所,等了许久才见到父亲,见面只有20分钟。送过洗补好的衣服和家中自己炒的炒面,说几句安慰的话时间就到了。父亲留下了钱,以为是母亲让送的,而母亲却不知道有此事。直到哥哥牺牲后,父母回忆起他的每件小事,才知道了真相。   1965年,社会、学校和各单位已经“左”得出奇,大讲出身。“文革”一开始,“血统论”就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社会中的反常必然反映到家庭中来。有一天弟弟对姐姐诉说了心中的烦闷,姐姐说:“妈妈、爸爸反右时只顾自己痛快,说了几句真话,害得我们跟着受罪。”一旁看书的罗克插话道:“不要责怪父母。他们说真话有什么错?我看他们说得太少了。整个社会上说真话的人也太少了。如果大家都说真话,不说假话,就不会有这种不平。”   罗克是以自己的心、血去给人以爱的。   他为之付出生命的《出身论》,使无数绝望的青年感到安慰如绝路逢生。   他在每天有人盯梢,随时可能入狱的情况下,不顾个人安危,还忙于撰写一两万字的《工资论》,谈他对工资改革的看法及具体的建议。   他告诉我们,还要写,为失足青年终生受打击、压迫、歧视鸣不平。   他想着找机会呼吁,为“真正的黑五类”讲讲重在表现(这在当时简直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罪恶的魔爪已经伸向了他。许多人通过一些“内部”途径,得知公安局要抓罗克。罗克听说后,无动于衷,谈笑如常。虽然父母和我们两个弟弟,想到随时有可能和他分别,心里非常难过,但看他无忧无虑的样子,我们也得到了一点安慰。也有人劝他公开认个错,他写道:“如果我自欺了,或屈服于探求真理以外的东西,那将是我一生中最难过的事。”   1968年1月5日早晨,罗克像往常一样,带了一饭盒大米饭、炒白菜和一本书,上班去了。但是从此他再也没有回来,与家人永别了。   我和哥哥被关进监狱后,母亲和弟弟也分别被关进工厂和学校。当时姐姐因为“书写反动日记”被劳动教养,父亲逃到外地做临时工,家中已空无一人了。两个月后,弟弟被释放回家,家里还是搜查时的凌乱景象,只是落了厚厚的一层土,米面也生了虫。他先去看母亲,母亲还是被剃着阴阳头,穿着缝着布牌的衣服,正专心致志地扫地。她更惦记着儿女,让弟弟给我们送东西,再去看看姐姐。   弟弟给我和哥哥送去了衣服、被褥,又把家里仅有的白面捡去虫,炒了一袋炒面,放点儿糖精,准备给姐姐送去。他知道姐姐有浮肿的毛病,又吃不饱、干活累。翻遍各个角落只找到两元钱,而到茶淀教养农场光火车票就要两元多。幸亏有大串联的经验,买张站台票就上车了。   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劳改或教养农场都远离车站。弟弟为了省钱,走了十几里才到。管教干部一看炒面,批评弟弟说“就知道享受!别学你姐姐的资产阶级思想,要加强思想改造”。弟弟说尽了好话,又看在年幼的份上,总算答应收下了炒面。姐姐被叫出来,见到弟弟之前眼圈早已红了,但是她不能让眼泪掉下来,否则队长会呵斥甚至中止会见——你哭?你觉得委屈啊?你说你,接受改造原来全是假的呀!她要装作高兴,像过节那么高兴,要拉着弟弟的手欢蹦乱跳,感染得他也不能让眼泪掉下来。让他明白必须装笑,才能让旁边监视的队长放松注意力,才能说上只言片语的心里话。更重要的,是一个小纸条,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她对哥哥的关心和思念,以及仅有的一次外调,她是怎样驳斥的。她希望能设法转告哥哥,尽管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在她拉住弟弟手的时候,就势塞给了他。相见只允许十几分钟,他们想要说的话却是那么多!“爸爸、妈妈都好吗?姥姥呢,她的哮喘怎么样了?学校对你们怎么样?”惟独她最担心的哥哥,却只字不能提!   十几分钟飞快地过去了。在分手时,她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这可爱的小弟弟——她从小最爱的、从来未和他吵过嘴、打过架的弟弟;她曾把他写进小学作文里,作为全班范文贴在墙报上整整一学期的小弟弟;这小姑娘般腼腆、可爱、温柔、懂事、听话的小弟弟。当两个人都站起来,即将道“再见”的最后半分、几秒钟里,她抱住了他,哭了,连声音都没有出,只是簌簌地流泪,弟弟也只能这样。不得不分手了,姐姐一步一回头,招着手,直到进入教养院的大木头门;弟弟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她,流泪摇着手。   弟弟当天没有走,就等着第二天还能相见的一次机会。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已来到路边。等呀等,终于看到黑压压的人群走过来。一队队的人流在凌晨黝黑的天幕下无声地走过去,只听到踢踢踏踏连成一片的脚步声和队长们的吆喝声。突然,他在一列队伍中发现了扛着锹的姐姐,他招手,姐姐也看见了他。他哭了,她也哭了。队伍很快过去了,姐姐也随着人流一步没停地走了。走了很远,他还看见姐姐在用袖口擦眼泪。姐姐的泪眼时不时地回头望着他,直到他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到了工地,她仍频频引颈张望,那绵延的土坝上,不是他么?他,变得只有火柴盒大小了,还在那儿一只手臂高举,向天招手。他明明分不清人群中哪个是姐姐,却知道这样做姐姐能看见他。姐姐再也止不住,任凭眼泪直淌,跑到一个高土包上,也向他高高地招着手臂。也许他看见了,因为他好半天没有走。监工的队长装看不见。几个一块干活的女“教养分子”,有两个,泪水也出来了,不住地擦;另外的几个,眼皮全红了,忍着不哭。到车站的这十几里,弟弟是哭着走回去的。   到了北京,回家也无法生活,还要防备有人捣乱,他只好投奔到“理研”的老工人王叔叔家。在那里,他受到了很好的照顾。   罗克在80多次审讯中,从来没有检举过别人,没有承认过自己有罪,没有说过违背良心的话。当他得知我也被关进监狱时,更是把一切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并且对预审员说:“是我牵连了弟弟,我的事他不知道。”以此来尽可能地使我得到解脱。   他实践了自己在1966年8月26日日记中的誓言:   “我想,假若我挨斗,我一定记住两件事:一、死不低头;二、开始坚强最后还坚强。”   1970年3月5日,罗克和另一批“死刑犯”一起被处决。处决的地点至今我们还不知道。他的罪名是:一、书写的10万字的反动文章;二、在狱中气焰嚣张;三、扬言阴谋暗杀。当罗克知道自己会被杀害时,拜托难友李考良,将来替他看望亲属,还说:“我最惦念的就是姥姥和弟弟。”因为那时操劳一生,把我们从小带大的姥姥已经快70岁了,他怕她听到噩耗经受不住刺激。   在哥哥的遗物中,有一件崭新的白背心,他没有穿过。因为自1957年家境一直贫寒,罗克从没有穿过好衣裳,他参加工作后,把每月工资都交给母亲。有时母亲给他五元零用,他也只要三元,而这三元钱常常用来买书。他在狱中穿的背心实在太破烂了,就写纸条让家里人买一件新背心。等母亲把新的背心给他时,他已知道要被判处死刑了。他想,既然这样,就没有必要穿新背心了,新背心还是留给弟弟们穿吧。他就穿着这样一身破旧的衣裳走上了刑场。   为了安慰母亲,鼓励弟弟、妹妹和朋友,他还给我们留下了最后两首诗。   哥哥在1966年5月3日日记中写道:   “何谓不朽?不朽,在于引起后代的共鸣。孟德斯鸠可谓不朽,其洞察力已经超过二百年了。”   我们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哥哥所走的道路,重读哥哥的著作,也完全有理由说:罗克是不朽的!他的著作是不朽的!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一只白鹭 1995 10 文苑 萨拉·朱伊特
泥手 1995 10 文苑 宛儿
一个现代人眼中的唐诗宋词 1995 10 文苑 蒋丽萍
就是那一只蟋蟀 1995 10 文苑 流沙河
美国文人轶事 1995 10 人物
父亲加女儿等于回忆 1995 10 人生之旅 董桥
许地山的记忆力 1995 10 点滴 盛仰红
幽梦新影:谈男人 1995 10 杂谈随感 郑逸梅
意外三章 1995 10 杂谈随感 隐地
落基山的雪 1995 10 婚姻家庭 赵荒
油漆未干 1995 10 文苑 陈香梅
一个孤独诗人的遐思(节选) 1995 10 文苑 大卫·伊格内托
自嘲 1995 10 书摘 张中行
债箱 1995 10 人生之旅 黄淑贞
恋爱,异性的夸张─张爱玲情话 1995 10 杂谈随感
意外之名 1995 10 生活之友 陈泳
北欧四国演义 1995 10 在国外 蔡文琪
动物数学家 1995 10 生活之友 肖祥云
改变命运的电脑 1995 10 科海揽胜 梦成
十二生肖诗两首 1995 10 点滴 文栋
十九世纪的科学预言 1995 10 科海揽胜 柯文
中国现代文人的教书 1995 10 杂谈随感 张放
乐趣所在 1995 10 幽默小品
一触即发 1995 10 幽默小品 张勇
求婚 1995 10 幽默小品
要爸爸有啥用 1995 10 幽默小品
漫画与幽默 1995 10 幽默小品
辛德勒的故事——一篇迟发了45年的报道 1995 10 文史园地
兄弟,我们不哭 1995 10 文苑 邓康延
人得有所敬畏 1995 10 杂谈随感 赵鑫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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