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8.gif> 　　一位文学界的朋友来到天津，走出火车站就叫了一部出租车，坐在车里，司机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天津作家协会。当即，那位司机就对这位作家说你一定是找谁谁谁。这位司机说出了一位天津著名作家的名字。恰好，这位外地作家到天津来，就是要找这位著名作家的。于是，他就问出租车司机：“你认识这位作家？”“哥儿们。”还没等这位外地作家把话说完，出租车司机就信口答了出来。无须客气，这位司机就拉着这位外地作家在天津转起来了，等到了作家协会，司机向这位外地作家要了40元钱，然后就开着车子走了。 　　待到这位外地作家见到我们天津的这位作家之后，当面就向这位天津作家问道：“你有个哥儿们开出租车？”一下子就把我们天津的这位作家问懵了：“我哪里会有个哥儿们开出租车呢？你一定是被他骗了，他向你要了多少钱？”待到知道是40元时，他说：“唉呀，你算上当了，你若是不提我，他把你老老实实地拉到这里来，最多也就是10元钱。” 　　“唉哟，你们天津怎么会是这样？我到别的地方，只要一提是找哪位名人，那地方的司机几乎会分文不收地把我送到地方，你们天津卫怎么就不买名人的账呢？”说来，这位外地作家到底不是天津人，他不知道天津人就是这么个脾气，你越提名人，他就越坑你，别拿名人吓唬天津老百姓，天津老百姓不认这一套。 　　大江南北，到过不少地方，每到一处新地方，当地人都会向我介绍说，他们这个地方出过什么名人。到过江南的一个城市，几乎碰到的每一个人都向我说他们这个城市出过18位状元，而且如数家珍，他会告诉你每一位状元的家，原来住在什么地方。还到过一个中等城市，这个城市连多少年前什么名人坐过的茶楼都完好地保存着。自己的城市没有出过大人物，但是有大人物到过这里，当地人也认为是一种莫大的荣誉。 　　其实天津也出过不少的名人，从正面人物到反面人物，堪称出过不少；可是问起天津人来，你们天津出过什么大人物？他很可能一个人名也说不出来。难道天津人不以本乡本土的名人为荣吗？也说不上，但天津人不把这些名人看得很重。天津人认为，一个人一出了名，他就不是天津人了；因为，历史上，凡是天津人，一旦成了人物，这个人就不在天津呆了，天津人也不把他再看做是天津人了，下野之后再回来，天津人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天津人有深厚的平民意识，从根本上说，天津人一直把自己的城市只看做是一个平民城市。 　　从历史上考察，天津虽然也有过富人，但是天津的富人一直和平民没有多少往来。天津的商人们，大多住在南开一带，老城里也有些富人，但家家全是深宅大院，和平民社会是极少联系的。再以后，天津有了租界地，新派的人家，大多迁到租界地住去了，和平民百姓就更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所以，在天津，贫富之间，一直是泾渭分明的。最大多数的平民，不仅有自己的居住区，也有自己严格的生活秩序。天津有平民区，也有贫民区，平民区和贫民区，严格地按照他们自己固有的生活方式生活。而出身于平民区和贫民区的下一代人，他们从思想上就对不属于自己生活范畴的任何人，都有一种抵触情绪。在他们的意识里，根本就没有名人、富人，任何在天津人面前“拿”大的人，都只会得到天津人的戏弄，天津人没有偶像，更不崇拜贵族。 　　天津的平民有着自己传统的生活方式。天津平民大多住在大杂院里。笔者见到过的一个大杂院，杂到一个大院里几乎住了几百户人家，而且走进院来，东转西绕，绕不了多少时间，你就再也休想绕出去了。据住在这个大杂院里的人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大杂院里到底住了多少户人家，就连派出所也搞不清这个大杂院的户籍情况。而且在这个大杂院里，每户人家的门外都有一辆卖货用的车，每辆车子的橱窗上都写着大红字，什么李记烧鸡、正宗老字号锅贴，等等等等。看得出来，住在这个大杂院里的人家全都是做小生意的，日子虽然也过得去，但是全是底层的城市平民。再到天津的贫民区看一看，那景象就连大杂院也比不上了，家家户户都是用捡来的半头砖，在铁路边上搭起来的小矮房，只有一个门，后墙上开一个小窗子，也能进些光，天津人管这叫“篱笆灯”，一遇雨天就家家户户抢险，那景象实在可怜。 　　就整体而言，天津的城市人口中，平民大约占到70％左右，贫民的比例也不小，但大多数贫民，也就是住房情况不好，收入却未必就不如其他阶层的人多，生活水平也不比一般人家低。看天津人的生活水平，你不能光看他的居住条件，许多人家虽然住在“篱笆灯”里，但饭菜的水平不比任何人家低，每天也是鱼呀肉呀的吃着，姑娘们出来进去，也是绸呀缎呀的穿着，走在路上，谁也看不出来谁家是在什么地方住。 　　所以，天津人走在路上全都是贵族。至于回到家里之后，谁是贵族，谁不是贵族，那就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了。天津人的不景仰贵族，其原因也就在这里。而且天津人还最看不起那些装贵族的人，天津人称那些人是充“大尾巴鹰”。“大尾巴鹰”是怎么一回事？“大尾巴鹰”就是指本来是一只乌鸦，但是它夹了一条大尾巴，想充凤凰，又装得不像，只像是一只大尾巴鹰。 　　天津人不想做贵族，就是身上穿着名牌服装，但在骨子里，天津人心里也还是有着根深蒂固的平民意识。在天津，门面装潢得豪华的商店进去的人就少，越是那种小门脸的商店，生意就越好。天津人开小饭铺，为了拉顾客，就在门外放几辆自行车，过路人一看，来这家饭铺吃饭的人全都是骑自行车的人，于是他也就进来吃饭了。你在饭铺门外停上小汽车，进来吃饭的人就少。天津人不登高门楼，天津人说这是“不吃没味儿”。 　　小商贩们卖东西，也是迎合着天津人的这种心理。好好的苹果，摆在货架上两块五一斤，无人过问；把一筐苹果往地上一堆，大声地再一吆喝：“五块钱两斤啦！”人们立时就围上来抢。近来小贩们更是掌握了天津人的这种心理，市场上已经听到“十块钱五斤啦！”的吆喝声。难道天津人就不知道十块钱五斤和两块钱一斤是一个价钱吗？知道。反正你一做生意就会知道了，你说两块钱一斤，就是不如说十块钱五斤好卖，信不信由你。从南京到北京，买的没有卖的精。他喊十块钱五斤，自然有他的道理，否则他为什么不喊“一块钱半斤”呢？ 　　在一个平民城市里，所谓的“派头儿”，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气派”，不仅要受到歧视，而且还会受到愚弄。天津人称这种人是“大头”，那是比乡巴佬还要被人看不起的，笔者自己就深受其苦。笔者在作家协会工作，到协会去，自然要穿得体面些，再加上笔者生来就是一副斯文相，所以每次下班时在路上买东西，总是吃亏的时候多。小贩们卖给我的东西，不是缺斤少两，就是把那些烂的坏的卖给我。久而久之，我似是悟出了一些道理，小贩们看我好欺，就是看在我的这个“风采”上了。于是，从此我在下班的路上不买东西，我下班之后，直接回家，到家之后，立即换下上班时穿的那套服装，然后再换穿上一身旧蓝布衣裤，夏天再拿上一把破扇子，趿拉着一双鞋，提着个破篮子，就去市场，果然见效：这个样子买回家来的东西，就很少缺斤少两，也很少有坏的烂的了。为什么呢？这就是因为小贩们再不把我当“大头”看了，他们看我也是一个平民，钱挣得不容易，也不是好糊弄的，他也糊弄不了，于是他也就老实了。我曾亲眼在市场上见到过一次老百姓是如何和小贩们打交道的，一定是那个小贩糊弄了这位大爷，这位大爷手里提着东西找了回来，劈头的第一句话就是：“唉呀，兄弟，这是怎么的了？咱们可全是干这个的，有难处跟大爷说，大爷不会不给面儿。手底下玩花活，家门口子，可别让我说出话来。”二话没说，那个小贩乖乖地给这位大爷把东西换了。你说说，在天津卫，你充“大尾巴鹰”行吗？ 　　作为一个平民城市，直到现在，大款们也不能在天津飞扬跋扈，应该说这是天津民心舒畅的一个主要原因。天津也有大款，但是天津的大款们虽然有钱，却没有人宠着他，不像有的地方那样，一个人只要一成了大款，立即就有一群人围在他的身边，他想做什么，一帮人就想着法儿地满足他的欲望。天津的大款，倒真是夹紧尾巴做人呢。至于那许多不可一世的明星们，就更一个个地早领教过天津人的厉害了。有许多自以为天下横行的明星，到了天津，天津人就是不买账，我亲眼见过一个大明星，就是被天津人轰下台来的，那景象也太惨不忍睹了。 　　天津人不崇拜贵族，不宠明星，不买大款的账。天津人就是有了钱，也不想让下一代做什么贵族，天津人认为做老百姓最好，过小日子，是天津人最高的人生理想。前不久，天津也开设了一些什么贵族小学、贵族中学之类的学校，但是报名的人寥寥无几，最后这些贵族学校不等上面下通知，就自己关了门。 　　有人说，老一辈人受苦，待到生活好了之后，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下一辈改变一下家风，所以有的地方大款们拼命地让孩子读书，为此他们不惜花重金送孩子进名牌学校。前不久传来消息说，一个地方的一个小学生想进名牌中学，学校提出的价钱是5万元。这种事在天津没有人肯干，天津人说，孩子是那个材料，用不着你花钱；孩子不是那个材料，你花一百万，他也是出息不了，索性听之任之，是什么材料就成什么材料好了。 　　倒是有一位做教师的朋友告诉我这样一件事，他班上一个学生不肯努力读书，他找到学生家长，希望家长配合学校督促学生努力，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家长竟然对教师说：“老师，您就别管他了，我们也不想让他成什么大专家，长大了能顶替他父亲上班也就是了。我们就这么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的健康，就是我们全家人最大的幸福。” 　　一点也不夸张，天津是一个平民城市，天津人安于做平民，而且安于世世代代做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