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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看护者

1999 年第 8 期 · 文苑 · 亚米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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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p4.gif> <JZ|>一   正当三月中旬,春雨绵绵的一个早晨,有一乡下少年满身沾透泥水,手中抱着替换用的衣包,到了耐普尔斯市某著名医院的门口,把一封信递给管门的,说要会他新近入院的父亲。   少年生着圆脸孔,面色青黑,眼中好像在沉思着什么,厚厚的两唇间露出雪白的牙齿。他父亲去年离开本国到法兰西去做工,前日回到意大利,在耐普尔斯登陆后忽然患病,进了这病院,一面写信给他的妻子,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国及因病入院的事。妻子得信后很担心,因为有一个儿子也正在病着,还有正在哺乳的小儿,不能分身,不得已叫最大的儿子到耐普尔斯来探望丈夫。少年天明动身,步行了三十英里才到这里。   管门的把信大略瞥了一眼,就叫了一个看护妇来,托她领少年进去。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看护妇问。   少年恐病人已有了变故,暗地焦急狐疑,战栗着说出他父亲的姓名来。   看护妇一时记不起他所说的姓名,再问:   “是从外国回来的老年职工吗?”   “是的,职工呢原是职工,老还不十分老的,新近从外国回来。”少年说时越加担心。   “几时入院的?”   “五天以前。”少年看了信上的日期说。   看护妇想了一想,好像突然记起来了,说:“是了,是了,在第四号病室中最里面的那张床位。”   “病得很厉害吗?他现在怎么样?”少年焦急地问。   看护妇注视着少年,不回答他,但说:“跟我来!”   少年跟看护妇上了楼梯,到了长廊尽处一间很大的病室里,病床分左右排列着。“请进来。”看护妇说。少年鼓着勇气进去,但见左右的病人都脸色发青,骨瘦如柴。有的闭着眼,有的向上凝视,又有的小孩似的在那里哭泣。昏暗的室中充满了药气,两个看护妇拿了药瓶匆忙地走来走去。   到了病室的一隅,看护妇站立在病床的前面,扯开了床幕说:“就是这里。”   少年哭了出来,急忙把衣包放下,将脸靠近病人的肩头,一手去握那露出在被外的手。病人只是不动。   少年起立了,看着病人的状态又哭泣起来。   病人忽然把眼睁开,注视着少年,似乎有些知觉了,可是仍不开口。病人很瘦,看上去几乎已认不出是不是他的父亲,头发也白了,胡须也长了,脸孔肿胀而青黑,好像皮肤要破裂似的。眼睛缩小了,嘴唇加厚了,差不多全不像父亲平日的样子,只有面孔的轮廓和眉间,还似乎有些像父亲,呼吸已很微弱。少年此时喊道:   “爸爸!爸爸!是我呢,不知道吗?是西西洛呢!母亲自己不能来,叫我来迎接你的。请你向我看。你不知道吗?给我说句话吧!”   病人对少年看了一会儿,又把眼闭拢了。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我就是你儿子西西洛啊!”   病人仍不动,只是艰难地呼吸着。少年哭泣着把椅子拉了拢去坐着等待,眼睛牢牢地注视着父亲。他想:“医生想必快来了,那时就可知道详情了。”一面又独自悲哀地沉思,想起父亲的种种事情来:   去年送他上船,在船上分别的光景,他说赚了钱回来,全家一向很欢乐地等待着的情形。   接到信后母亲的悲愁,以及父亲如果死去的情形,都一一在眼前闪过,连父亲死后,母亲穿了丧服和一家哭泣的样子,也在心中浮出了。   正沉思间,觉得有人用手轻轻地拍他的肩膀,惊抬头看,原来是看护妇。   “我父亲怎么了?”他急切地问。   “这是你的父亲吗?”看护妇亲切地反问。   “是的,我来服侍他的,我父亲患的是什么病?”   “不要担心,医生就要来了。”她说着走了,别的也不说什么。   过了半点钟,铃声一响,医生和助手从病室的另一面来了,后面跟着两个看护妇。医生按着病床的顺序一一诊察,费去了不少的工夫。医生愈近拢来,西西洛的忧虑也愈重,终于诊察到邻接的病床了。   医生是个身长而背微曲的诚实的老人。西西洛不待医生过来,就站了起来。等医生走到他身旁,他便忍不住哭了。医生注视着他。   “这是这位病人的儿子,今天早晨从乡下来的。”看护妇说。   医生一手搭在少年肩上,向病人俯伏了检查脉搏,手摸头额,又向看护妇问病人的状况。   “也没有什么特别变化,仍然按照以前的调理就是了。”医生对看护妇说。   “我父亲怎么样?”少年鼓了勇气,咽着泪问。   医生又将手放在少年肩上拍着说:   “不要担心,只是脸上发了丹毒。虽是很厉害,但还有希望。请你细心服侍他!有你在旁边,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我和他说话,他一点儿也不明白。”少年呼吸急迫地说。   “就会明白吧,如果到了明天。总之,病是应该有救的,请不要伤心!”医生安慰他说。   西西洛还有话想问,只是说不出来,医生就走了。   从此,西西洛就一心服侍他患病的爸爸。别的原不会做,或是替病人整顿枕被,或是时常用手去摸病体,或者赶走苍蝇,或是听到病人呻吟注视病人的脸色,或是看护妇送来汤药,就取了调匙为病人灌喂。   病人时时睁眼看西西洛,好像仍不明白,不过每次注视他的时间渐渐地长了些。西西洛用手帕遮住了眼睛哭泣的时候,病人总是凝视着他。   这样过了一天,到了晚上,西西洛拿两把椅子在室隅拼着当床睡了,天亮就起来看护。这天看病人的眼色好像有些省人事了,西西洛说种种安慰的话给病人听,病人在眼中似乎露出感谢的神情来。有一次,竟把嘴唇微动,好像要说什么话,暂时昏睡了去,忽睁开眼睛来寻找看护他的人。医生来看过两次,说觉得好了些了。傍晚,西西洛把茶杯拿近病人嘴边去的时候,那唇间已露出微微的笑影。西西洛自己也高兴了些,和病人说种种的话,把母亲的事情,姊妹们的事情,以及平日盼望爸爸回国的情形等都说给他听,又用了深情的言语劝慰病人。病人懂吗?不懂吗?这样疑怪的时候也有,但总继续和病人说。不管病人懂不懂西西洛的话,他似乎很喜欢听西西洛的深情和含着眼泪的声音,所以总是侧耳听着。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都这样过去了。病人的病势才觉得好了一些,忽而又变坏起来,反复不定。西西洛尽了心力服侍。看护妇每日两次送面包或干酪来,他只略微吃些,除了病人以外,什么都如不见不闻。像患者之中突然有危笃的人了,看护妇深夜跑来,访病的亲友聚在一起痛哭之类病院中惨痛的光景,他也竟不留意。每日每时,他只一心守护着爸爸,无论是轻微的呻吟,或是病人的眼色略有变化,他都会心悸起来。有时觉得略有希望,可以安心;有时又觉得难免失望,如冷水浇心,使他陷入烦闷。   到了第五日,病情忽然严重起来,去问医生,医生也摇着头,表示难望有救,西西洛倒在椅下啜泣。可以使人宽心的是病人的病虽然转重,但神志似乎清醒了许多。他热心地看着西西洛,露出欢悦的脸色,不论药物饮食,别人喂他都不肯吃,除了西西洛。有时口唇也会动,似乎想说什么。见病人这样,西西洛就去握住他的手,很快活地说:   “爸爸,你放心,就快痊愈了。再过几天就可回到母亲那里去了!快了!” <JZ|>二   这日下午四点钟光景,西西洛依旧在那里独自流泪,忽然听见室外有足音,同时又听见这样的话声:   “阿姐!再会!”   这话声使西西洛惊跳了起来,暂时勉强地把已在喉头的叫声抑住。   这时,一个手上缠着绷带的人走进室中来,后面有一个看护妇跟着送他。西西洛立在那里,发出尖锐的叫声,那人回头一看西西洛,也叫了起来:“西西洛!”一边箭也似的跑到他身旁。   西西洛倒伏在他父亲的腕上,情不自禁地啜泣。   看护妇们都围过来,大家觉得十分奇怪。西西洛还是哭泣着。父亲吻了儿子几次,又注视了那病人。   “呀!西西洛!这从哪里说起!你错到了别人那里了!你母亲来信说已让你到病院来了,可是等了你好久也不见来,我不知怎样的担忧啊!啊,西西洛!你几时来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误?我已经痊愈了,你母亲好吗?孔赛德拉呢?小宝宝呢?大家怎么样?我现在正要出院哩!大家回去吧!啊!天啊!谁知道竟有这样的事!”   西西洛想说家里的情形,可是竟说不出话。   “啊!快活!快活!我曾病得很危险呢!”父亲不断地吻着儿子,可是儿子只站着不动。   “走吧!今夜还可以赶到家里呢。”父亲说着,拉了儿子要走。西西洛回视那病人。   “什么?你不回去吗?”父亲怪异地催促。   西西洛又回顾病人。病人也睁大了眼注视着西西洛。这时,西西洛不觉从心坎里流出这样的话来:   “不是,爸爸!我不能回去!那个爸爸啊!我在这里住了五日了,将他当做爸爸了。我可怜他,你看他在那样地看着我啊!什么都是我喂他吃的。他没有我是不成的。他病得很危险,今天我无论如何不能回去。明天回去吧,等我一等。我不能弃了他走。你看,他在那样地看我呢!不知他是什么地方人,我一走,他就要独自一个人死在这里了!爸爸!暂时请让我再留在这里吧!”   “好个勇敢的孩子!”周围的人都齐声说。   父亲一时决定不下,看看儿子,又看看那病人,问周围的人:“这人是谁?”   “同你一样,也是个乡间人,刚从外国回来,恰好和你同日进院。送进医院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话也不会说了。家里的人大概都在远处。他将你的儿子当做自己的儿子呢。”   病人仍看着西西洛。   “那么你留在这里吧。”父亲对西西洛说。   “也不必留很久了。”那看护妇低声说。   “留着吧!你真亲切!我先回去,好叫你母亲放心。这两块钱给你做零用。那么,再会!”说毕,吻了吻儿子的额,就出去了。 <JZ|>三   西西洛回到病床旁边,病人似乎就安心了。西西洛仍旧从事看护,哭是已经不哭了,热心与忍耐仍不减于从前。递药呀,整理枕被呀,手去抚摸呀,用言语安慰他呀,从日到夜,一直陪在旁边。   到了次日,病人渐渐危笃,呻吟苦闷,热度骤然增加。   傍晚,医生说恐怕难过今夜。西西洛越加注意,眼不离病人,病人也只管看着西西洛,时时动着口唇,像要说什么话。眼色也很和善,只是眼瞳渐渐缩小而且昏暗起来了。西西洛那夜彻夜服侍他。   天将明的时候,看护妇来,一见病人的光景,急忙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医生就带了看护妇来。   “快要断气了。”医生说。   西西洛去握病人的手,病人睁开眼向西西洛看了一看,就把眼闭了。   这时,西西洛觉得病人在紧握他的手,便喊叫着说:“他紧握着我的手呢!”   医生俯身下去观察病人,不久即又仰起。   看护妇从壁上把耶稣的十字架像取来。   “死了!”西西洛叫着说。   “回去吧,你的事完了。你这样的人是有神保护的,将来应得幸福,快回去吧!”医生说。   看护妇把窗台上养着的木槿花取下交给西西洛:   “没有可以送你的东西,请拿了这花去当做医院的纪念吧!”   “谢谢!”西西洛一手接了花,一手拭眼,“但是,我要走远路呢,花要枯掉的。”   说着将花分开了散在病床四周:“把这留下当做纪念吧!谢谢,阿姐!谢谢,先生!”   接着,他又面向死者:“再会!”   正要出门时,忽然想到如何称呼他?西西洛踌躇了一会儿,想起几日来叫惯了的称呼,不觉就脱口而出:   “再会!爸爸!”说着取了衣包,忍住了疲劳,慢慢地走了出去。   这时,天已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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