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6.gif> 　　近日读书读到这个故事，我的感觉仿佛是，夏夜临窗，天黑如漆，暴风雨欲来未来，烦闷压抑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间，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强光泻向大地，使得眼前的一切景物，比白昼更清晰真切，心头不禁一凛，精神为之一振。随即惊雷响起，大雨骤至。次日回想，那道极强极亮的闪电长留脑际，而那伸手不见五指、无助无望的黑夜倒成了陪衬。 <JZ|>我的记忆不再残缺 　　这种读书经验，我在张纯如的《南京大屠杀》中读到李秀英的故事时也曾有过。日寇屠城，南京无数妇女被奸杀。而在一所小学的地下室里，怀孕7个月的李秀英一跃而起，与数名鬼子兵殊死搏斗，鬼子兵刺她的脸，用枪托击她的头，打碎了她的牙齿，但她不屈不挠，继续厮打，将满嘴鲜血喷向鬼子兵，直到一连被刺37刀，全身是伤，倒地为止。 　　我7岁起便知道南京大屠杀，后来又读过许多叙述那段惨痛历史的文章书籍。但直到我读了张纯如的书，得知李秀英拒寇、拉贝救人这样的细节，我才觉得我的记忆不再残缺。 　　同样，在读到王清福向恶棍挑战决斗的细节之后，我才觉得，我对美国历史上排华的记忆不再残缺。 　　恶棍科尼的名字，是和排华运动连在一起的。科尼出生在爱尔兰，来美国做发财梦。1876年股市崩溃，他破产了。于是他转向政治投机，组织了“加州工人党”，将经济衰退、失业率高涨归咎于“廉价的华人劳工”，呼吁“以合法的途径”将华人排斥于美国之外。他第一个在公开集会上喊出“华人必须滚出去”这一口号，并且每次演讲结束时必声嘶力竭地重复叫喊这一口号，活像数十年后的希特勒、戈培尔。 　　王清福应该是早就注意到他了。 <JZ|>王清福名声响亮 　　虽然在20世纪几乎没有人知道王清福，但在19世纪下半期，他可是美国东海岸名声响亮的中国人。1868年，聪慧异常、17岁的王清福，得一在华女传教士的资助，来到美国宾州一所大学念书，数年后回国在清政府担任翻译。 　　王是一个具有炽热生命力的人。他巡回各地演讲，鼓动一系列的文化与社会改革。他呼吁禁绝鸦片烟，组织社团，提升人民的道德水平和身体素质，并鼓励人民向美国学习先进的社会习俗。满清政府对其言行大为紧张，先是下令禁止其活动，继而悬赏捉拿他。王被迫流亡美国，1874年他成为美国公民。 　　王清福第二次来美，注意到各地排华风潮渐起，报章杂志上充塞侮辱华人的言论和漫画，华人在美国的处境越来越艰难。王清福下决心要竭其所能为改善华人的处境而斗争。 　　他的武器，是他的笔和他的嘴。最初，王清福相信，美国社会中的反华情绪来源于美国民众对中国人、中国文化的无知和误解。于是，在庸俗的社会进化论、白人种族优越论席卷美国的年代里，他奋笔疾书，为各报章杂志撰稿；他风尘仆仆，往来于美东、美中、美南各大城市，巡回演讲。他在文章和演说中反复强调，美国人民应该了解和尊重中国文化及其道德价值，基督教文明和儒教文明在教人为善的道德原则上是基本相同的；基督教文化不应有独霸心态，不应排斥而是接纳其他文化。 　　这些道理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已经是美国多元文化社会中的老生常谈，但王清福把话早说了一百多年——他是华裔美国人的先知，也是美国社会的先知。 　　但凡“先知”，在其所处的年代总是被误解、被嘲弄的。王清福以典雅的英文，诚恳的态度，帮助美国社会认识中国文化，欲消弭反华的偏见和暴戾，但收效甚微。而在加州，小混混科尼以下流的行径、粗野的语言，却获得了越来越大的政治影响，把反华浪潮从加州推向了全国。 <JZ|>向反华恶棍挑战决斗 　　可以想象，王清福悲愤莫名，怒火中烧。他苦口婆心，唇焦舌干，仍未能挽狂澜于既倒——《排华法案》终于被国会在1882年通过。于是他长啸而起，以和科尼决斗的方式，仗剑在那漆黑的长夜，划下第一道夺目的闪电。 　　我太喜欢王清福的这一故事了。 　　这是我们对自己过去历史的记忆不可或缺的细节。这一细节，为我们华裔美国人的小说家、戏剧家、电影家、画家、雕塑家，留下了多么宽阔的创作想象空间！ 　　《纽约时报》记载，当被问及以何种方式与科尼决斗时，身高不过1.7米的王清福答道：“随他选：筷子、爱尔兰土豆，或是德国手枪。”科尼终于不敢应战。 　　这是王清福做出的一个手势。这一苍凉的历史手势，其中的蕴意太丰富了。百年千载之下，王清福愤然、豪迈的英姿，将永留人们脑际。 　　数年前，我与一位曾在政府部门担任高职、现在纽约华埠仍很有名声的人交谈。他问我兴趣是什么。我答，其中之一是研究美国华人历史。他即说：“美国华人在1965年以前没有历史。要写历史只能从我这一代人写起。”看着这位所谓的“成功人士”，我初则愕然，继而怅然，再一想，不禁悚然。 　　钱穆先生说过，只有那忘不了的人和事，才构成我们的真生命。他说得真好。王清福不仅将华裔美国人的历史拉长了，而且使之生动、挺拔。 <JZ|>我们的华人英雄在哪里 　　近年来，有华裔学生在电子网络上讨论他们的迷茫困惑。有的问，同是被压迫的少数民族，黑人有他们奋起反抗的英雄马丁·路德·金博士和Malcolm X，我们的华人英雄在哪里？有的说，黑人若遭不平等对待，必然还击，而华人却是逆来顺受。这是年轻一代心中的哀伤。 　　但倘若他们知道王清福的故事，他们便不会如此提问，如此哀伤了。 　　王清福是该还手时就还手的华人。他不仅仅是还手而已，他一生坐言起行，不屈不挠，要捍卫他所了解、所坚信不移的美国真精神。 　　自从成为美国公民之后，王清福便以美国社会中平等一员的心态行事。他谴责《排华法案》和排华行为，不是因为这种行径亏待了客人，而是因为它践踏了一部分主人的权利，是与包含在《独立宣言》、《美国宪法》和《人权法案》中的美国立国精神背道而驰的。1883年，即《排华法案》通过后的第二年，亦是他向恶棍科尼挑战决斗的同一年，他在纽约创立了《美华时报》周刊，英文名Chinese American。 　　王清福大概是历史上第一位使用Chinese American（“华裔美国人”）一词的华人。《美华时报》只办了不到一年，便因财力不足而倒闭了，但王清福继续为美国报刊撰稿，客观地向读者介绍在美华人的境况，以改善华人在一般民众心目中的形象。他活跃于华人社会，劝说华人放弃陋见，团结起来，在华人区杜绝（大）烟、赌、嫖，以树立华人自重自尊的新形象，进而推动华人进入主流社会。 　　1892年，国会通过《吉尔里法案》，将1882年的《排华法案》延长10年。王清福和一些华人在纽约成立了“美国华人平等权利联盟”，抗议《吉尔里法案》。这大概是历史上第一个华人民权组织。1893年1月，王清福代表该组织前往国会作证。他也许是第一位到国会就《排华法案》作证的华人。 　　除了抗议《吉尔里法案》，“美国华人平等权利联盟”还向美国人民发出了一封呼吁书（很可能是由王清福起草的）。呼吁书说：“美国是我们的家……我们坚信，如想成为美国公民，只要人品好，身体好，就够资格了。” 　　这段话，比马丁·路德·金博士1963年的《我有一个梦》的著名演说（他说：“我梦想，有朝一日，我的4个孩子将生活在这样一个国度，人们评判他们，是看他们的人品，而不是他们的肤色。”），要早整整70年。 <JZ|>华人先驱的抗争丰富了自由的内涵 　　“人人生而平等”这一神圣原则，在美国立国之初和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并不及于黑人和印第安人，也不及于华人和其他亚洲人。只是经过了像王清福、马丁·路德·金这样的各族裔先驱的百折不挠的抗争，美国才成长为今天这样多元民族平等相处的社会。这些先驱者的抗争呐喊，丰富了“自由”的内涵，也拓展了“人人生而平等”的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