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40.gif> 　　上帝打盹的时候，人世间最糟糕最丢人的事情不偏不倚砸到我的头上：博士论文被否定了！ 　　上帝往往是不公平的。6年来，为论文八进八出撒哈拉，烈日烤、沙暴摧，烧的是骆驼粪，喝的是骆驼奶，血汗铸成万字雄文，不指望语惊四座、一举成名，可也万万没有料到权威们会置我于死地：在答辩会上，他们竟沆瀣一气，异口同声地说什么：骆驼嘛，冷漠、憨笨、迟钝、顽固、自私自利。一下子把我的结论彻里彻外完全彻底干净利落地推翻了。 　　事情看似意料之外，实为意料之中。 　　我接论文题目时就有不祥之感。记得那是一个天气阴郁的日子，白宫广场上空乌云密布，成群结队的乌鸦冲我叫个不停。就在那样令人心情沮丧的早晨，导师交给我博士论文的题目：《野骆驼的生活习性》。硬邦邦紧绷绷枯燥无味的八个字，既不浪漫，也无诗意。它让我吃尽了苦头，也让我领悟了人生。 　　虽说也曾在中国餐馆里吃过糟熘驼肝、葱爆驼峰，味道美极了；虽说也曾在埃及的金字塔前骑过骆驼，领略过它奔跑时矫健的身姿，步态美极了。但要把它作为研究对象，并且还是野的，要成日里与沙漠中野跑的体高头小、口大牙尖、上唇开裂、背上长着肉疙瘩的家伙打交道，就得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掂量掂量了。 　　当今世上，可研究的题目多如牛毛，诸如校园里的枪声、总统的绯闻、夜总会里的白面面……等等，等等，材料详实、应有尽有、俯拾即是的；图文并茂、琳琅满目、应接不暇的。即使非研究动物不可，那么研究狗或猫好了，我家就养有5条狼狗，一天喝10加仑牛奶，吃4公斤猪肉5公斤牛肉。 　　俗话说，再能耐的学生也逃不脱教授的掌心。教授，学富五车，有的是智慧，有的是办法，他说：科学的真理，要么藏身于司空见惯的事物之中，要么栖身于未开垦的处女地之上，年轻人，去发掘去开拓吧。 　　就这样的三言两语，把我打发到非洲的撒哈拉大沙漠。 　　几度春秋，几经磨难，风刀沙剑写就万言宏论，谁想到会晴天里起霹雳，池塘里翻巨澜，活生生被人摘了心肝。 　　既然踏上了不归路，既然骑上了老虎背，那么即使是头破血流也得硬着头皮走到底的，或许还真的来它个骆驼撒尿——后劲大呢。 　　我再次来到撒哈拉大沙漠，来到野骆驼出没的地方。 　　撒哈拉沙漠的夏天，天空洁净无比，阳光格外毒辣，像要把沙子烤化、把空气点燃，仿佛一不小心吹口气，衣服就会燃烧起来。人呢，一个劲地冒汗，汗一冒出来，马上化成汽，一股烟似的。空气中充满热浪，一阵紧过一阵，还夹杂着腐尸的臭味，难闻之至，恶心之极。这样的沙漠，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天气，不给人留下任何可以幻想的余地。 　　今年的撒哈拉沙漠，分外的旱，打从去年春天以来，压根儿就没掉过一滴雨，半月泉的水位达到历史的最低位，即使是世界上鼻子最长的大象也只能望水兴叹，其用鼻子吸水的奢望，显然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 　　半月泉位于撒哈拉沙漠的西北部，就地理位置而言，它的经纬度历春秋而不变；对沙漠的位置而言，它逐年往沙漠的腹地钻。6年前，它还处于沙漠的边缘，无奈人类不愿让沙漠太寂寞，纷纷然跑来扰乱它，捉它的羚羊，打它的骆驼，刨它的仙人掌；又十分慷慨大方地丢给它塑料袋、汽水瓶；用推土机铲它，用挖掘机掏它，用车轮子辗它。弄得沙漠很不高兴，大发脾气，要人类以命抵命。于是乎，它发起了无数次进攻，并且无往而不胜，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前延伸扩张挺进，于是乎，半月泉投向沙漠的怀抱，不断移向沙漠深处，从而使它日益重要：一泓清水成了沙漠中动物得以维持生命的琼浆玉液。 　　半月泉号称为泉，实际上乃为半月形的井，半月形的底边，充其量也就6米的样子，半月形的最宽处，满打满算，也超不过两米，而它的深度，竟有匪夷所思的88米，它的井壁，是直上直下的岩石。 　　这一天，天上无一片云，空中无一丝风，天上地上全是一团团的火。在观察半月泉的最佳位置，我撑开遮阳伞，架好摄像机，打开录音机，等待雷一家的来临。 　　雷的一家是典型的野骆驼群落：两头雄性骆驼和4头雌性骆驼共有6个子女，它们是我的研究对象，在沙漠中自由自在其乐融融有滋有味地生活着，它们的后驼峰上都安着信号发射器，我的接收机5天前就收到它们的信号，谢天谢地，雷全家仍然健在。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中午12点，雷的一家终于出现在半月泉边。 　　这哪里是雷的一家，要不是那清晰的信号，我都不敢认它们了：原本高耸挺拔的驼峰瘪得像蒲扇，一左一右地吊着。一个个体瘦毛长，颠颠踬踬地走着，东摇西晃的，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它们吹倒。三重眼睑的眼睛大而无神，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显然，它们好长时间没有喝水了，据我判断，再不进水，多则5天，少则两天，它们是必死无疑的。 　　动物求生的本能驱使雷的一家来到半月泉，见着悠悠清水，雷高兴地打了一个响鼻，三步并成两步来到井边，当即跪卧在地，以胸部和膝部的角质垫支撑着身体，它伸长脖子，把头伸向清澈的泉水，伸着、伸着，使劲、再使劲，但谈何容易，水位低、脖子短，大概也就差半米左右。 　　事关生与死的半米。 　　雷坚持着，坚持着，大有不喝到水誓不休的劲头。一次次努力，一次次失败。无能呀，无能，它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艰难地站了起来，发出愤怒的悲鸣。 　　几头成年骆驼自动聚在雷的周围，俨然像在开一个生死攸关的会议。它们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打喷嚏喷唾沫，最后居然煞有介事整齐划一地点了点头。 　　成年骆驼走向它们的子女，雷的身体语言表明它在宣布一个非常权威的决定，不容小骆驼们有任何的违抗。 　　成年骆驼长时间地摩挲它们的子女，就像即将生离死别似的，千叮咛万嘱咐的，好一个儿女情长令人肠断的场面。忽然，成年骆驼像打了强心针一般，四条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上足劲的弹簧。全身的绒毛齐刷刷地直立起来，像带了电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炯炯有神。它们昂着头，望了望毒辣辣的太阳，发出震耳欲聋的?绳傻暮鹕?，震天地、泣鬼神，激越悲壮。它们排着队，先向后退了七八步，然后充了气似的，向前奔跑，向着半月泉奔跑，同侧前后肢同步，步态天底下无双。跑到半月泉边，像跳高运动员似的，用尽全身的气力，向上向前跳跃，冲向蓝天，冲向泉水。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响声，溅起漫天水花，足有十来米高，化成一道绚丽无比的彩虹。 　　这是我平生见过的最伟大的跳跃，令人肃然起敬的跳跃。 　　成年骆驼沉下去了，水涨起来了。一只只小骆驼走到泉边，默默地痛饮那滋润生命的甘泉，直饮得涨鼓鼓的，最后排着队，一步三回头，向沙漠的深处走去。 　　我录下了这悲壮的场面，有它垫底，博士论文就不怕了。 　　果不其然，论文顺利通过了。当我戴着博士帽一边跳一边唱路过白宫草坪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小姑娘，顶多也就六七岁的光景，一对大大的眼睛望着我，其眼光与其说是乞求，倒不如说是恐惧。她左手抱住我的腿，颤悠悠地伸着右手，像背儿歌似的说：“老大爷，行行好吧。” 　　我的心为之一震，不是因为这么早就成了爷爷，而是那只只剩下半截小拇指的扇形的小手，既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偶然事故造成的，乃是特意人工制造的。 　　我思想中一片空白，无意识地从口袋中摸出若干，我的视线模糊起来，竟产生幻觉，再次看到半月泉边野骆驼沉身涨水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