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6.gif> <JZ|>诗人、杂文家邵燕祥在写作 　　与幼儿一起玩，痛感他们的认真和天真，他们的爱，他们的不满，他们的要求，都是认真而又天真的，毫不掩饰，毫不含胡，不管别人怎么看，不顾别人的讥笑和轻视，他们表达，他们坚持。 　　也曾与年岁稍长的少年和青年一起相处，他们所爱，他们所不满，他们所要求，内容似乎不尽同于幼时了，但还保持着一份认真和天真，他们被称为少不更事，血气方刚。 　　人到中年以至老年依然认真而又天真的，还有，却少而又少了。他们被视为老天真，迂夫子，或者就叫傻瓜。 　　更多的人身上的认真，天真，血气或血性，到哪儿去了呢？被岁月磨掉了。 　　岁月磨掉了他们对所爱的执著，更不用说赴汤蹈火了。 　　岁月磨掉了他们忧时嫉俗的棱角，更不用说锋芒毕露了。 　　岁月磨掉了他们对目的的坚持，更不用说一往无前，绝不罢休了。 　　生命学家说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同死亡斗争的过程。 　　然而，在同死亡斗争赢得生命的过程里，在以文化取代蒙昧、以知识取代无知的过程里，是不是必得以磨掉人性中最可宝贵的天真、认真、血气和血性为代价呢？那生命的价值岂不也打了折扣？ 　　岁月磨掉了许多许多，连历史都被磨得面目全非了。但最难磨掉的是记忆。“岁月难磨意态真，良宵犹忆对灯阴。”如果这点念旧的感情也磨掉了，心也就死了，甚至可以说，人情人性也就全然泯灭了。 　　所以我总是以钦佩的目光仰视着那些尽管思想成熟，而永葆青春的血性、童稚的天真，不为世俗的艰辛和世俗的琐屑所销蚀，没有被岁月磨平、磨光的人；以歆羡的目光欣赏着那些赤子之心未泯，率真地面对自己、面对历史、面对世界的人。我钦佩，我歆羡，因为我还没能成为这样的人。 <JZ|>人生好比住店 　　平白君引丰子恺先生《车厢社会》中语，说人生好比乘车，很是贴切： 　　有的早上早下，有的迟上迟下， 　　有的早上迟下，有的迟上早下。 　　上了车纷争座位，下了车各自回家。 　　在车厢中留心保管你的车票， 　　下车时把车票原物还他。 　　丰文写于1935年，一花甲有余了。但我相信再过一花甲，世事也仍然如是。这是说所有的人都在同一个大车厢上了。果然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大车厢。这是以宇航员的眼光看地球的。 　　我从中国古人说的“人生如寄”，把人生天地间，想象为住店，其实也近似李白所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而李白也是居高鸟瞰的，我却还是站在地面上，且如小农经济的眼界，看各样人的人生之不同，只不过是“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所住的店不同而已。 　　商人一辈子住的是“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那样的环境，写进诗里的很不错，但还难免有“屋漏偏逢连夜雨”，“全家都在风声里”的一面，一个“窗破鼠窥灯”就够消受的了，若再碰上十字坡式的黑店，白天黑夜都要提防有人闯进来勒索，直至逼出人命。 　　这怕是李顺大造起新屋前之所难免。 　　陈奂生进城就住有沙发的店了。现在许多旅店，以前多是招待所，也分三六九等。 　　最普通的招待所，没有隐私，服务员随时有权破门而入，更不用说夜里来查房了。还有的文明一些，只在门上设一小窗孔，就无须哐哐哐地砸门了。服务员除了给你递开水，还关心你的安全和身心健康，多么令人感激呀！ 　　有人一辈子就住普通招待所。有人随着岁月流转而不断由大通铺而三人间而两人间而单间而套房，此之谓升迁。 　　有人长期住“小招待所”，从计划经济转轨向市场经济以后，它就改名叫什么宾馆、别墅，或仍如过去叫什么什么园，庭院深深深几许，或叫花园而无园，叫广场而无场，摩天矗立于闹市之中。 　　有人从鸡毛小店住进朱门“王府大酒店”。 　　有人住过总统套房而后又腾出让给别人。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小小悦来店，迎送南来北往的客。 　　小店有小店的规矩，大店有大店的章程。小店住住罢了，要你自己解决吃饭问题。大酒店则不然，服务周到，吃喝玩乐一条龙，且不断完善，加上各种时髦服务。 　　但很少见有一旅客或一家旅客长期在一个店、一个房间几十年如一日地住下去的。 　　人生只有一次。不知道有几个人当他晚年回首往事，历数他住过的旅店时，能够为他曾经用店里的枕巾擦鞋，为他长期拖欠了巨额宿费，为他粗鲁地侮辱邻居或向窗外吐痰，乃至为他用公款嫖娼而脸红，而悔恨？ 　　有多少人生旅途中的旅客，就有多少不同的人生，而无一例外的是，最后谁也不能不离开旅店：退房。 　　然后，后来的客又住进来了，一切周而复始。 　　有些客走了，人们还有时念叨他。还有一些，则谁提起来都会骂上几句。然而，时过境迁，终于都被忘却了，一切化为旅店流水账上的一个数字：多少“人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