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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亲情

1999 年第 11 期 · 人世间 · 孔维国 陈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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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p12a.gif> <JZ|>月季花已经开了几年了,爸爸的病怎么还没有好呢? <PIC|p14.gif>    菜市场里,没有人注意到这至捡菜叶的母子,更没有人知道   这对母子背后的辛酸和泪水。   “爸爸,咱俩猜谜语吧!”阳阳坐在爸爸的病床前,大大的眼睛看着爸爸的脸。   “阔嘴巴,叫呱呱,   不吃肉,不吃瓜。   游泳跳高本领大,   专吃害虫保庄稼。”   爸爸的嘴角动了动,口水流了出来。爸爸没有说话。   “爸爸,听清了吗?”阳阳再说一遍,“阔嘴巴,叫呱呱……”   “啊——”“嗯——”爸爸发出怪怪的叫声。   “爸爸真笨,连这也猜不出来!”阳阳晃着小脑瓜,做了个鬼脸,“是青——蛙——”   类似这样的情景,每天都在一个医院的病房里上演。阳阳,一个8岁的孩子,一直在呼唤,呼唤植物人爸爸快快醒来…… <JZ|>幸福,毁于6年前的一场“人祸”   再过一天就是春节了,河南省卫辉市的大街小巷到处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氛。市造纸厂女工王香华在家里乐呵呵地包着饺子,两岁的儿子阳阳和7岁的女儿永慧在旁边玩耍。一会儿,阳阳玩累了:“妈妈,我肚子饿,我要吃饺子。”妈妈说:“乖乖别急,等爸爸回来一块儿吃!”   阳阳就坐在椅子上等爸爸回家。   然而,爸爸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天是1993年1月21日,农历腊月二十九。阳阳的爸爸赵宝庆是卫辉市的一名环卫工人。上午10时许,赵宝庆向个体鞋摊女摊主李光丽收取0.5元的卫生管理费,李拒不交纳,并同他发生争执。李光丽的男友胡晓敏得知后暴跳如雷,伙同李光明、李洪波、李玉强等人,在赵宝庆上班的必经之路上将其拦住。赵宝庆先后两次被胡晓敏用混凝土块砸中头部,并遭到胡晓敏、李玉强等人的拳打脚踢。在场的群众制止了歹徒的暴行,赵宝庆被迅速送往卫辉市人民医院抢救。   王香华赶到医院时,丈夫已经处于昏迷状态。经诊断,赵宝庆系“头顶部硬膜外血肿,左头皮多发性组织肿胀,左顶骨凹陷性骨折”,伤势严重。翌日凌晨1时许,新乡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医生为赵宝庆实施了开颅手术。   手术后,赵宝庆瘫痪在床,成了植物人——一个没有知觉、没有意识、没有思维、没有语言能力的人。不久,赵宝庆转进郑州市的一家医院。王香华强忍悲痛,一边护理丈夫,一边踏上了为夫申冤的道路。   然而,本来非常简单的案子忽然变得复杂起来。近5个月的时间过去了,犯罪嫌疑人依然逍遥法外。   王香华不停地奔波,不停地上访。在方方面面的关注下,案件终于有了进展:1993年6月14日,犯罪嫌疑人胡晓敏被依法逮捕(其余3名犯罪嫌疑人被抓获后又被释放)。   同年9月15日,卫辉市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此案。被告人胡晓敏因犯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4名被告人共同承担经济赔偿3.5万元。   王香华不服一审判决,以量刑轻、赔偿金额太少为由提出上诉,同时要求追究其他几名犯罪嫌疑人的刑事责任。同年11月15日,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将此案发回卫辉市法院重审。   由于卫辉市法院迟迟不开庭审理,案子再一次搁浅。   1994年7月,中央电视台等新闻单位报道了此案。9月1日,卫辉市法院终于重审此案并作出判决:判处被告人胡晓敏有期徒刑14年,剥夺政治权利3年;被告人胡晓敏及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李光明、李洪波赔偿赵宝庆经济损失4万元,限判决生效后1个月内付清。李玉强拒捕在逃,待其被捕归案后,另案处理。   王香华向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诉,要求再审。省高院裁定:维持原判。   又要护理丈夫,又要替夫申冤,王香华几个月难得回家一趟。阳阳和姐姐天天哭着要爸爸、要妈妈,爷爷、奶奶抱着孙子,牵着孙女,眼泪淹没了他们的日子。 <JZ|>妈妈说:“月季花开了,你爸的病就好了!”阳阳就天天盼着花开的日子   赵宝庆的医疗费用,主要由卫辉市环卫处(原城建局)负担。由于单位经济困难,难以足额支付昂贵的医疗费,赵宝庆的病只好治一段、停一段。1995年1月,在一位好心医生的推荐下,王香华将丈夫转到费用较低的郑州轻型汽车制造厂职工医院。职工医院对赵宝庆的遭遇深表同情,专门为他安排了单间病房,并特许病人家属可以在房间里做饭。   在卫辉老家,阳阳和姐姐与70多岁的爷爷、奶奶相依为命。然而,因为伤心过度,不久爷爷病倒了,奶奶的眼睛也快要哭瞎了。无奈,王香华只好把女儿寄养在一位亲戚家,把儿子带到自己身边,这一年,阳阳4岁。   爸爸曾经是阳阳的“宝马”,他骑在爸爸的背上神神气气;而现在,爸爸变得如此陌生,整天躺在床上,不说一句话,只是偶尔发出可怕的怪叫声,爸爸还很脏,屎尿都在床上。   4岁的孩子贪吃贪玩,阳阳天天要妈妈买好东西吃、买玩具。妈妈没有钱买,阳阳又哭又闹,心情不好的妈妈就打他,也跟着哭:“乖乖,妈妈没钱,妈妈要给你爸治病!”   瞅着病床上的爸爸,阳阳生气地说:“妈妈,我们不要爸爸了,爸爸啥也不会,爸爸没有用!我们回家吧,我想爷爷、奶奶,想姐姐……”   “爸爸病好了就有用了,他会给你买好吃的,买冲锋枪、小汽车。爸爸病一好,我们就回家!”妈妈擦去了儿子脸上的泪水。   “爸爸的病啥时才会好啊?”阳阳仰着脸问。   阳阳问这话的时候是1995年冬天,王香华不知怎么回答,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她把头扭向窗外,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流泪。   窗台上有一盆月季,卵形的叶子绿意盎然,给人以生机和希望。她指了指那盆月季,是内心的祈祷,也是对儿子的回答:“等到月季开花了,你爸的病就好了!”   阳阳记住了妈妈的话,天天盼着花开的日子。他给月季浇水,还打开窗户让它晒太阳。   夏天来了,月季开花了,花儿鲜红鲜红的。阳阳数了数,一共5朵。阳阳趴在窗台前,看看月季花,又看看爸爸。爸爸还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呆滞。   不久,花瓣纷纷落下,枝头上只剩下几片叶子。阳阳哭了,捧着落花问妈妈:“月季花开了,爸爸的病怎么还没好呢……”   “花儿多开几次,你爸的病就好了!”妈妈哄他,“就像人生了病,要多吃几次药,病才会好啊!”   阳阳睁着大眼睛,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啊,哪有吃一次药病就会好的呢? <JZ|>从菜市场里捡回菜叶,嫩的给爸爸吃,老的留给自己和妈妈吃   阳阳盼着来年花开的日子。   为了给丈夫治病,王香华卖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借遍了所有的亲友,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母子俩的生活陷入了困境,有时甚至到了无米下锅的地步。   为了节省每一分钱,王香华连菜也不敢买了,常常去附近的蔬菜批发市场捡菜叶。在蔬菜批发市场里捡菜,收获要比一般的菜市场大得多,但批发市场的交易时间集中在早晨7点之前。如果是冬季,天还没有亮。每一次,王香华都是趁儿子熟睡的时候,偷偷地去捡菜。   一天清晨,王香华从菜市场回来,远远就听见病房里传来儿子变调的哭声。原来,阳阳被爸爸的怪叫声惊醒后,发现妈妈不在身边,天还没有亮,屋里黑洞洞的,他吓得号啕大哭。   受了这次惊吓,阳阳变得异常“警惕”。每天清晨,尽管妈妈穿衣服时动作很轻,但他马上就醒了,不让妈妈走。没办法,王香华只好牵着儿子一起去菜市场。寒冷的风里,阳阳缩在妈妈身后,手里拿着塑料袋。妈妈捡到菜叶后,就装进他手中的袋里。慢慢地,他也帮妈妈捡菜。后来,他干脆“承包”了捡菜叶的任务,妈妈只需拿着塑料袋跟在他的后边就行了。他像一只精灵的小猴子,在人流中敏捷地穿来穿去,熟练地在一堆堆菜叶里挑挑拣拣。有时,为了拾一个蕃茄,捡一根豆角,阳阳要爬到三轮车的下边去,身上和小手弄得脏兮兮的。喧闹的市场里,菜农、菜贩交易正忙,没有人注意这一对捡菜叶的母子,更没有人知道这对母子背后的辛酸和泪水。   捡回的菜叶,又鲜又嫩的,王香华就剁碎煮成稀粥,一点点地喂丈夫喝下;老一些的菜叶,就和着面粉做成窝窝头——阳阳把它叫做“菜馍”,菜馍是他的家常便饭。   长年不见荤腥,阳阳馋得要命,向妈妈要肉吃。妈妈不买,妈妈总是说,爸爸还要治病哩,家里没有钱。   “那就等爸爸病好了,再买肉吃。”阳阳说。   1997年春天的一个晚上,阳阳从幼儿园回来,妈妈端上了香喷喷的鸡蛋面条。阳阳狼吞虎咽,一会儿工夫就吃下两大碗。妈妈问:“阳阳,知道妈妈今天为啥做鸡蛋面条吗?”   “不知道。”阳阳只顾埋头猛吃。   “今天是你的生日……”王香华哽咽住了——好几年没给孩子过生日了。今天,她本来想买点肉,但到市场上转了一圈,犹豫再三,还是空着手回来了。好在病房里还有几个从老家捎来的鸡蛋。   听说今天是自己的生日,阳阳抬起头,见妈妈眼中盈满了泪水。泪水掉到碗里,妈妈的碗里不是鸡蛋面条,而是“菜馍”。   “哇”地一声,阳阳哭了。他把面条端到妈妈面前:“妈妈,你也吃吧,我们一起过生日!”妈妈不吃,阳阳也不吃,娘儿俩哭成一团。   阳阳仿佛一下子懂事了许多,他不再向妈妈要这要那,也不再嫌爸爸脏了,而是天天和妈妈一起,为爸爸擦脸擦手,捶腿按摩,端屎倒尿。毕竟还是一个几岁的孩子,每天给爸爸捶腿时,没几下就手臂发酸,阳阳就一点点地给自己“加压”:10次、20次、50次、100次……后来,他一天竟能为爸爸捶腿300次。 <JZ|>每天,阳阳都在给爸爸讲故事,教爸爸说话   一有空闲,王香华就和丈夫“说”上几句话,她在痴痴地等待丈夫醒来的那一天。   月季花又开了,又凋谢了。阳阳学会了数数,学会了猜谜语,会讲一些小故事了。一天,王香华正在和丈夫“说话”时,阳阳说:“妈妈,您整天干活,还给爸爸捶腿,太累了。今后,我教爸爸数数,给爸爸讲故事,好吗?”   阳阳搬来一条凳子,坐到病床前,清脆的童声拉得长长地教爸爸数数:“1——”   爸爸口水斜流,一点反应都没有。阳阳一遍又一遍地喊:“1——”“2——”……   接着猜谜语:“小时青青草,老了麦黄黄,打起辫两行,顶着遮太阳。”   爸爸“猜”不出来。阳阳笑了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是草帽!”   阳阳上了小学,课堂上学到什么,就回家教爸爸什么。每天放学后,趴在既是“饭桌”又是“书桌”的凳子上做完作业,他就和爸爸“说话”。   又到了夏天,月季花又盛开了,又凋谢了。7岁的阳阳捧着败落的花瓣,伤心地问:“妈妈,月季花都开了3年了,爸爸的病怎么还没有好啊!”   妈妈无言以对,阳阳的眼泪滴落在花瓣上。   1998年7月的一天晚上,阳阳正在给爸爸讲故事,忽然听到爸爸好像喊了一声:“阳——”   阳阳和妈妈的心突突地跳着,屏息细听。不一会儿,爸爸又发出同样的喊声。   这一次,听清楚了,虽然声音僵硬而模糊,但完全可以辨别出来。王香华喜极而泣,阳阳又蹦又跳:“爸爸会说话了,会说话了!”   从此,阳阳更有劲头了,数数、唱歌、猜谜语、讲故事……小家伙常常一个人把病房搞得热热闹闹。   赵宝庆的“词汇量”在缓慢地增加。在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他已经可以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比如有人说“阳阳来了”,他就会咕噜着喊:“阳阳。”如果有人问:“喝水吗?”他会回答:“喝。”他慢慢地学会数数了,从“1”到“2”,再到“5”。   阳阳母子看到了希望。   阳阳变得越来越懂事。他一勺勺地给爸爸喂药、喂汤,给爸爸擦脸、捶腿、端屎端尿,什么活都抢着干。妈妈长年做“菜馍”吃,他从不皱一下眉头。他不再嚷嚷要玩具了,他会用废弃的作业本叠飞机,纸飞机在病房里飞来飞去的时候,他“格格”地笑弯了腰。   虽然心疼孩子,但王香华没有办法。在卫辉老家,阳阳的爷爷已经含恨去世了,奶奶的眼睛彻底失明了。为了给丈夫治病、申冤,家里已经背上了3万多元的巨额债务,另外还欠着医院两万多元的医疗费。由于长期不上班,她早已失去了工作,一家人仅靠丈夫300元的工资及300元的护理费度日——这600元钱,要用到为丈夫治病上,要用到为夫申冤的奔波中,真正用于维持生活的,寥寥无几。 <JZ|>读着阳阳的信,副省长的眼睛湿润了   6年来,王香华一直在替夫申冤的路上奔波。省高级法院裁定维持原判后,她仍在不停地申诉、上访,强烈要求重审此案。她说,法院判赔的钱太少了,而且至今才执行了1.35万元;她说,李玉强至今潜逃在外;她说,应该追究另外2人(李光明、李洪波)的刑事责任……   1999年5月中旬的一天,王香华在接受一家新闻单位采访时,多次提到张洪华副省长对赵宝庆一案非常关心,并数次批示。   阳阳好奇地问:“妈妈,张洪华是谁啊?啥叫批示?”   “张洪华是省里的大官,你要喊张爷爷。”王香华回答,“张爷爷对你爸爸很关心。张爷爷一批示,你爸爸的事就好办了。”   “妈妈,我可以去见张爷爷吗?记者叔叔说我爸爸是好样的,是因为工作被坏人打伤的。可爸爸没钱治病,爸爸可怜。我要去见张爷爷,请他救救我爸爸。”阳阳说。   “不行,张爷爷太忙了,没有空。”   阳阳想了想说:“那我可以给张爷爷写信吗?他能收到我写的信吗?”   “不行,张爷爷忙着哩,你不能打扰张爷爷。”   但平时听话的阳阳这次没有听妈妈的。他偷偷地写了封信,然后,把两页写在作业纸上的信装进信封里,写上“河南省政府张洪华爷爷收”,偷偷地寄了出去——   敬爱的张爷爷您好,我叫阳阳,是卫辉市环卫工人赵宝庆的儿子,在郑州轻型汽车厂子弟小学上二年级。我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跟妈妈来郑州给爸爸治病的。我现在才知道爸爸是因为工作被人打成这个样子。我很听话,早晨起来和妈妈到菜场捡菜叶,嫩的喂爸爸吃。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带着上公园、guàng(逛)商店,可我爸爸不会。爸爸很可怜,tān(瘫)在床上什么也不知道……   张爷爷您现在还忙吗?我写信您能收到吗?我很想见到您——敬爱的张爷爷,求您救救我爸爸好吗?   读着阳阳的来信,张洪华副省长的眼睛湿润了,一夜难眠。   1999年6月2日晚上8时,张洪华副省长在省建设厅蒋书铭厅长的陪同下,来到赵宝庆的病房。看着阳阳天真的小脸,副省长心疼地说:“你用铅笔给爷爷写的信,爷爷收到了。看了你写的信,爷爷一夜都没有睡好觉。”说着他拿出新买的衣服和文具:“昨天是儿童节,爷爷太忙,没顾上来,这是爷爷送给你的节日礼物。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和妈妈一起照顾好爸爸。你爸爸的病一定会好的!”   阳阳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亮亮的泪珠。   张洪华又递给王香华2000元钱,叮嘱她一定要好好补贴生活,千万不要苦了孩子。接着,张洪华来到医院办公室,听取了主治医生对赵宝庆病情的汇报,并对赵宝庆的治疗费用及王香华母子的生活问题做了安排:请专家对赵宝庆进行会诊,拿出治疗方案;医疗费用由卫辉市政府解决,先解决半年;由省建设厅负责安排王香华今后的工作。   送走了张爷爷,阳阳怎么也睡不着。今天,他太高兴了,如果爸爸有钱看病,妈妈就不会天天掉眼泪了!   这天晚上,阳阳给爸爸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讲累了,他问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给阳阳讲故事呢?”   妈妈在一旁偷偷抹起了眼泪。是啊,什么时候阳阳能够听到爸爸讲的故事呢?她不敢去想——虽然丈夫的意识和语言能力有所恢复,但能够恢复到什么程度,医学专家也难下结论。   窗台上,月季花开得正艳,漂亮的花儿默默注视着阳阳漂亮的小脸。阳阳睡着了,脸上挂着花儿一般的微笑。在梦中,爸爸一定在给他讲着一个动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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