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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母亲

1999 年第 11 期 · 文苑 · 尤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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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粗糙的十指又一次滑过我青春的脸庞,像在打磨一件依稀成型的玉器,依依不舍。独身23年的母亲在我的鼓励下即将远嫁,这场迟到了23年的婚礼释放了母亲压抑多年的辛酸。泪水流过她一褶一褶的皱纹,像闪亮的指甲急速划拨着一架古筝,激越而悲凉。母亲,别哭,别做流泪的新娘!   给了我一半生命的那个男人在我萌芽于母亲体内时,就随着知青返城的浪潮走了,隐匿于上海的某个屋檐下。他忘了与母亲约定的婚期,把苦难留给了母亲一个人,我在母亲的体内一天天成形,也一天天放大着母亲的隐私与耻辱。外公外婆为此双双蒙羞自缢。在封闭落后的70年代的农村,母亲成了千夫所指的逆女淫妇。我愧对母亲,因为是我的到来使她背上不孝的罪名,同时我也庆幸自己尚未出世便能留住母亲轻生的脚步。我出生以后,母亲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我身上,我是她未来的希望,更是她疗伤的药方。母亲甚至能在我身上看到自己昙花一现的爱情。尽管这段爱情是如此不堪回首,但善良的母亲没有仇恨,她把这一切归咎于历史,爱情的苦难与人无关。   在村里,母亲未婚生子无异于洪水猛兽。在精神生活极度贫乏的年代,女人们不厌其烦地评述着母亲的“风流艳史”,常说常新;男人们也口口声声“苍蝇不叮无缝蛋”,在母亲面前举止轻浮。而她更是全村各户教育女儿的活生生的反面教材……所有的人都各取所需地肢解着母亲的隐私与苦难,使她过着比寡妇更为不堪的生活。孤独、悲愤、恐惧使母亲几近窒息。无数个长夜,母亲惊恐的目光总是定格在被她上了无数保险的门板上不敢入睡,冰凉的泪水常常淋醒我安睡在母亲怀里的梦。矇眬中,母亲吻着我的额头,像一只引颈舔伤的猫,而我却不懂也不能化解母亲的愁苦。在按工分分口粮的年月里,多少六尺汉子都不能养家糊口,母亲用有限的粮食熬粥时,总是不敢煮得太久,因为那样就成了淀不下饭渣的麦糊糊。母亲永远只煮一口饭渣半碗水的粥,她把稀的喝完就将饭渣倒给我。母亲说,有我在心中,她不饿。   母亲终于学会了抽烟,抽那种很便宜的烟末。细细的芦杆通进小巧的烟锅,青烟便在母亲的呼吸间袅袅升起。母亲抽烟时目光散淡,静若参禅。无数次在我梦醒时分,黑暗中的母亲正衔着烟斗吸得星红点点、忽明忽灭。渐渐地,母亲开始咳嗽、哮喘,清晨的床前痰迹斑斑。年龄渐长的我曾暗暗不满于母亲的这种浪费。在饭也吃不饱的年月为什么要花这个闲钱?母亲每吸完一斗烟就把烟锅反扣在桌角敲几下。流年似水,那杆烟斗渐渐被焦油熏得由白变黄,由黄变黑,“笃笃”的敲烟锅的声响一直伴我长到21岁。而且越是在我生病、升学、分配的紧要关头,母亲的烟锅便敲得越勤,甚至戳得我心烦意乱,几欲光火。我不忍看着母亲透支生命,曾多次劝她戒烟。可母亲除了哭泣,依然故我。母亲把我拉扯大也不容易,我不敢干涉她太多以免使她伤心,只想着等我拿了工资,一定给母亲买好一些的香烟以尽量减轻烟草对她健康的危害。可我不曾料到,当我终于在小镇谋到事做,敲烟锅的“笃笃”声却戛然而止,连我用自己挣的钱买给她的“红山茶”也被母亲拿到小卖部去换了洗衣粉。也许对于母亲,在面临生活和精神重压的时侯。惟一能分担忧愁的,只有这杆烟斗。那“笃笃”的声响是母亲的心在这些年忍辱负重的呻吟。如今,我已能够立足于社会,母亲便轻松了许多,所以她放弃了陪她近20年的亲密伙伴。   戒了烟的母亲一天天面色红润起来,哮喘病渐渐趋于好转。我工作的小镇离家不远,早出晚归,陪母亲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可是半年后,因为我工作业绩突出,总公司一纸调令把我调到了离家800里的南京。对于母亲,我只能尽其所能地寄些钱给她以表达儿子的心意。其实,世纪末的苏北农村已不再贫穷,小村里也通上了程控电话,母亲以自己的名义开了户头,只半个月的功夫,便从家里给我打来电话。电话里的母亲显得紧张而激动。也许是为了节省时间,母亲询问我的衣食起居时显得语速很快,末了却一字一顿地告诉了家里的电话号码,并且重复了好几次,最后又让我复述一遍供她核对,确保无误后方才跟我道别。而那段日子,我工作之余一边忙着应付自学考试,一边忙着与女朋友约会,并不记得给母亲打电话。但是偶尔打一次,都是一拨即通,倒是很省事。不像同事们不是抱怨电话没人接,就是抱怨怎么老占线,同样忙碌不堪的他们问我打电话有什么技巧。我说不是技巧,是凑巧罢了。几天后,我奉命回到自己工作过的家乡的小厂指导仪器检修,晚上顺便回家看看。当我踏着星光站到母亲的窗口时,一下子愣住了。母亲正坐在电话机旁,她的双眼凝视着墙上我和女友亲昵的合影,一只手搭在话机的听筒上,时刻准备迎接儿子的声音——这就是每次“一拨即通”的原因!   一阵酸楚海浪般冲向我的鼻翼。在这样凄清的夜晚,谁能为母亲伤感的心事披一件温暖的衣衫?是我例行公事按月寄回的生活费吗?我发现了自己的粗心与肤浅。20年前,一个男人骗走了她的爱情,20年后,又有一个女人要夺走她的儿子。母亲的精神世界里只有孤独和长夜。母爱是一张弓,儿女是搭在弓上的箭。当我们凭借母爱的力量飞向理想的前方时,常常忘记回头看看母亲是否已元气耗尽、累倒在我们起步的地方。此时,我已真正明白了母亲的需要,再多的金钱也无法驱赶她精神的孤寂。在农村,47岁是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而实际上多年以来,我们还没有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家,更何况,我现在又离开了母亲!   我暂时无法在自己仄小的单身宿舍为母亲安置一个栖所。我也更明白在母亲的心灵深处有一朵被岁月凝固的花始终没有开透。当我在工作之余用“春兰豹”载着女友兜风的时候,我分明感到贴在我背上的那张脸正向我传达着她内心的幸福与信赖。而母亲同样也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也需要安全,需要保护,她的港湾在哪里?再成熟的儿子在母亲的心中永远都是孩子,对于孩子,母亲永远习惯于爱护而不是依赖。在这一瞬间,我猛然意识到该给母亲建立一个新家,该给自己找一个空缺了20多年的父亲了。   找“父亲”的经过并不传奇,我想起一个同学的父亲。读书时我曾到他家去过几次,挺好的一个农民伯伯,前几年丧偶。恰好这位同学也在南京工作,我就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他很赞成。“五一”时,我把他们父子领到我家,母亲以为是我的客人,大方得体地招呼着,吃饭时两位老人还颇为投机地谈论农事。后来的日子里,他们经常通电话,有一次我打电话给母亲,竟史无前例地占线。后来,我再次打电话给母亲,母亲拿起听筒便问:“喂,老杜吗?”我分明听出了母亲声音里的那份新的活力与热情。几个月后,我跟母亲好好地谈了一次,并且告诉她,我不仅需要母亲,也需要父亲。母亲听出了下文,脸上竟飞上两朵羞涩的红云。她背过身去嗔怪道:“你这孩子,净胡说八道……”   劈劈啪啪的鞭炮声终于让40多岁的母亲第一次做了新嫁娘。迎亲那天,母亲显得局促不安又柔肠百结。我为母亲擦干泪痕,并把那双被岁月蚀成枯枝的手从我脸上挪下,郑重地交给杜伯伯:“爸爸,妈妈,祝你们幸福!”未及松手,自己却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但愿我滚烫的眼泪能溶化母亲凝固在记忆中的爱情,让她找回错过的花期,常开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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