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PIC|p4.gif> 　　两个出身显贵的邻家孩子，一男一女，年龄相当，大家希望他俩结为夫妻，就让他俩一块儿长大，双方父母企盼着成为亲家。然而，大家很快发现，似乎事与愿违，这两个天性可爱的孩子竟成了一对小冤家。也许他俩太相像了。两人都关注自己的内心，意愿明确，决心笃定；两人各自为同伴所喜爱和尊敬；但只要在一块儿，就成了冤家，总是各自为战，互相作对，不是为一个目标而你追我赶，而总是为一个目的争来抢去。 　　这种奇异的关系在儿童游戏里就已初显端倪，随着他俩年岁的增加日益明显。男孩子自然爱玩打仗的游戏，分成两军，展开厮杀。有一回，这个倔强勇敢的女孩自立为一支军队的首领，向另一支军队开战。她战斗得那么勇猛凶狠，若不是她的死对头没有乖乖就范，最终把她缴械擒拿，这支军队早已被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了。即使如此，她仍然反抗得很凶，而他为了既保住自己的眼睛，又不伤着这个女敌，不得不拽下自己的丝围巾，反绑住她的双手。 　　为此，她永远也不肯原谅他，于是，她想方设法跟他捣乱，对这种古怪的激情，双方父母早已十分关注，见此情形，协商决定把这两个小冤家分开，断掉原来美好的希冀。 　　男孩在新环境中很快就崭露头角。门门功课他一学就通。根据他的赏识者的愿望和他自己的志向，他入伍从戎了。他不管到哪儿，都遍受喜爱和尊重。他的才干似乎只是为了给他人谋福利，他内心朦朦胧胧地为失去了上天为他而设的冤家感到幸福。 　　女孩的情形却骤然间变了。她的年龄、她的与日俱增的教养以及她内心的某种感觉，使她远离了她向来爱和男孩们一起玩的激烈游戏。总之，她觉得若有所失，周围没有什么能激起她的恨。她还没有觉得谁可爱。 　　一个年轻人，年龄比她先前的邻居冤家大，有地位，有财产，有势力，在社交场合受到喜爱，为女人们所垂青，对她一往情深。生平第一回，一位朋友、情人加仆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面对众多比她年长、比她更有教养、更光彩夺目、更高不可攀的女人，他偏偏对她献殷勤，这使她大为快慰。他锲而不舍地追求她，却并不惹她烦，他在各种不太愉快的场合忠心耿耿地为她效劳，他在她父母面前虽已提出求婚，却不急不躁，等待着充满希望的前景，因为她年岁还小：凡此种种，都甚合她意，另外，习惯以及世所公认的关系也促进了事情的发展。她常常被称为他的未婚妻，久而久之，她也真这样认为了。 　　与此同时，那位离家者已发展得尽善尽美，顺理成章地登上了一级迈向他的生活目标的阶梯，休假时回来看望家人。他又一次站在了他那美丽的女邻居面前，十分自然，却又相当奇特。最近这段时间，她心中不断滋长着待嫁女子的那种温煦的家庭情感，她与周围的一切都和和睦睦；她觉得很幸福，在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如此。可现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头一次又有人站在了她对面。这次他并没有引起她的恨，她已经缺乏去恨的心劲儿了。那孩提时的恨其实不过是在暧昧地赞赏对方的内在价值，而现在，他俩惊喜快慰地互相注视着，坦白的话都说到对方心里去了，半推半就却又不可阻挡地互相接近，这一切都是双方面的。他俩久别重逢，自然有好多话要说。就连少不更事时的鲁莽之举也成了充满童趣的回忆，仿佛至少得通过友好谨慎来化解往日顽皮的仇恨，似乎一说起先前的认友为敌，就应当明明确确地表示互相的赞许。 　　对他来说，一切都保持在明智而令人欣慰的尺度中。他有那么多的事需要考虑：他的地位、社会关系、追求和抱负，因此把这位美丽的未婚妻的友谊视为一份值得感谢的馈赠，惬意地接受下来，未曾将她与自己联系起来想，或对她的未婚夫心生妒意，他与这位未婚夫还交情甚好呢。 　　她的感觉则截然不同。她觉得如梦初醒。孩提时与她的小邻居打打闹闹，那曾是她的第一次激情，那场激战表现为相互的反感，其实不过是与生俱来的强烈爱慕使然。她现在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爱着他。她回想起自己手持兵刃寻觅冤家，不禁莞尔一笑；她努力回想当他解除她的武装时，她心中那万分甜蜜的感觉；她简直觉得当他捆绑她的双手时，她心中幸福极了，她这才明白，她那时想方设法跟他捣乱、惹他生气，不过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美丽的未婚妻心里越是滋生这种想法，这颗美丽的心灵就愈发向一边倾斜了。一方面，她已被周围世界、家庭、未婚夫以及自己的应允紧紧束缚，另一方面，那个雄心万丈的小伙子对她丝毫不隐瞒他的心中所想、他的计划和前途，在她面前只是一位忠实的连温柔体贴都谈不上的兄长。说起他即将启程，她孩提时乖戾而粗暴的心性仿佛又苏醒过来，而且，在这更高的生活阶段上增添了愤懑，就会做出更惊人、更不可收拾的事来。她决心去死，以此惩罚这个她憎恨过、现在深爱着的人，惩罚他的漠然，她既然得不到他，就与他的缅怀和懊悔永结姻缘吧。让他再也忘不了她的死，让他无休止地自责，责备自己没能看出、没能了解、没能珍惜她的心意。 　　她不管走到哪儿，脑袋里都装着这种古怪的疯狂念头。她用各种伪装掩盖这种想法，大家虽然觉得她有些怪异，却没有人足够警觉或足够聪颖，能看出她内心的真正缘由。 　　这段时间，亲朋好友都在忙着为几个节日做准备。我们的那位年轻游子也想在离家前略表心意，邀请了这年轻的一对和关系较近的亲戚，做一次水上之游。大家似乎要把岸上的舒适带到水上，登上了一艘装扮得很漂亮的游艇，游艇上有一个小厅和几间舱室。 　　在音乐声中，船行驶在宽广的河面上；天气炎热，大家聚集在底舱，玩着智力游戏和扑克牌。年轻的主人一刻也不愿闲着，掌起舵来，顶替了年迈的船主，船主就在他身旁睡着了；清醒的这位必须特别小心，因为船正驶向两岛之间河面的狭窄处，两块岛屿平缓的鹅卵石岸时而从这边，时而从那边伸进河里，使这里的水流湍急险恶。这位谨慎而目光锐利的舵手差点要叫醒船主了，却还是壮起胆子，驶向狭窄处。就在这时，他那美丽的女冤家出现在甲板上，头上戴着花环。她摘下花环，把它扔给舵手。“拿着它作纪念吧！”她喊道。“别打搅我！”他一边接住花环，一边对她喊道：“我必须集中精力、全神贯注。”“我再也不会打搅你了，”她大声说，“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她说完，奔向船头，纵身跳进水里。一些人叫了起来：“救人啊！救人啊！她快淹死了。”他在这紧急时刻不知该顾哪头。叫声把老船主惊醒了，他想重新掌舵，年轻的舵手也想把舵交给他；然而，已经来不及替换了：船搁浅了。就在这时，他飞快地扔掉累赘的衣服，一头扎进水里，游向美丽的女冤家。 　　对于熟悉水性的人来说，水是亲善之物。水载着他，这位熟练的泅水者驾驭着水。他很快就游到了那被水冲走的美人身边；他抓住她，把她托出水面，举着她往前游；汹涌的河水冲着他俩，一直冲到离岛屿很远的地方，这里，河面又变得宽阔平坦了。他这才从最初的紧张状态中缓过劲儿来，这之前他什么也顾不上想，只是机械地游着。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尽力游向一块灌木丛生的平地，那块地缓缓地融入河流。他将这美丽的猎物放到干地上；可她已经没有一丝气儿了。他感到绝望，这时他眼前一亮，看见一条灌木丛中踏出的小路。他重又背起这珍贵的重负，没走多久，就看见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到了那儿，他遇到了好人，一对年轻夫妇。他很快讲述了发生的不幸。他略微思索提出的要求都得到了满足。屋子里燃起一堆旺火；床上铺好了毛毯；这对夫妇赶紧拿出了家里的兽皮等御寒之物。救人要紧，容不得任何别的顾忌。为了使这个冻僵的、美丽赤裸的身体恢复生机，用尽了所有办法。终于成功了。她睁开双眼，看见这位朋友，伸出天使般的臂膀，搂住他的脖子。她就这样搂了很久，一串泪水涌出她的双眸，使她彻底痊愈了。“我又找到你了，”她喊道，“你还想离开我吗？”“再也不了，”他叫道，“再也不了！”却不知他在说什么、在做什么。“你可要珍重，”他加了一句，“珍重！为了你，也为了我，你得为自己着想。” 　　她一想到自己，才发现自己是什么状态。在情人、救命恩人面前没什么可害羞的；可她还是愿意让他先出去，这样他也能换身衣服。他浑身上下湿透了，还滴着水呢。 　　那对年轻夫妇商量好了：他给小伙子穿他的婚礼服，她给这美人穿她的，这两套衣服还都完完整整地挂在那儿，正好把这一对从头到脚打扮一新。没多久，这两位历险者不仅穿戴一新，而且打扮齐整了。他俩看上去可爱极了，走到一块儿时，不禁惊讶地互相打量着，看见这乔装打扮，忍不住微笑，激情澎湃地紧紧拥抱。青春的力量和爱的活力使他们瞬息之间完全复原，若是再有音乐，他们就会翩翩起舞了。 　　从河流到陆地，从死亡到生命，从家庭到荒野，从绝望到喜悦，从漠然到爱慕和激情，他俩又走到了一起，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刹那——脑袋简直想不明白这一切，再想就会裂开了、晕糊了。要承受这种大悲大喜，非得竭尽心力不可。 　　他俩沉醉在幸福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船上的人们一定在为他们担心，而他们一想到又要面对他们，也不免有些害怕和担心。“我们要逃走吗？我们要藏起来吗？”小伙子说。“我们要呆在一起。”她说着就搂住了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