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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女张可

1999 年第 12 期 · 人物 · 陈丹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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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p8.gif> <JZ|>年轻时的张可 <PIC|p10.gif> <JZ|>晚年时的张可   一个在清华园受西式教育长大、出生在一个基督教家庭、18岁时成为上海地下党的青年,在上海遇到一个出生在开明富裕的书香世家、祖上在北洋政府任职、非常美丽的、16岁就考进上海暨南大学,师从郑振铎、李健吾学习英国文学的女孩子。   那个壮怀激烈的湖北籍青年就是王元化。他在那个年代,写下了许多关于文艺理论方面的论文,写小说,并负责了共产党在上海文艺界的组织工作,是一个有着火热的正直与奔突的才情的人。那时的王元化,左倾而且激进,虽然他不能改变自小养成的轻声吃饭的习惯,可他常常穿的裤子像卓别林,他气味相投的好朋友满涛,则每次把家里烫好的衣裤用手揉皱再穿。   那个完美无缺的苏州籍女孩,那个在兄长满涛和他的革命者朋友影响下,在锦衣玉食的自由家庭的包容下,18岁就参加上海地下党,同年指明自己是一个“温情主义者”的1938年的共产党员,就是张可。她在那个年代,翻译奥尼尔的作品,参加了《家》的演出,她演了《早点前》的罗兰夫人,也演了梅表姐,那时她真的是一个美好的女孩子,仁慈而智慧,正直而绝尘,被许多青年追求。直到半个多世纪过去,她年轻时代的照片偶然被两个华东师大的博士生看见,那两个青年蹲在导师王元化打开的书橱前,感慨照片上那个女子的一派冰雪洁净,那时王元化已经经历了整整23年的贱民生涯,他的许多老朋友因为经受不住而西归,包括七窍流血而死的挚友满涛,疯狂以后蹈水而死的巴人,众叛亲离、在癌病房孤独死去的顾准。王元化精神危机引起两次心因性的精神失常,一次营养严重不良引起肝炎,一次眼底出血引起失明。那两个博士生握着张可的相片,羡慕地对导师说:“现在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女孩子?”   我们的故事里,王元化得到了张可。   1938年,王元化说他喜欢张可,可当时张可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质问王元化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1947年,张可的一个追求者问她到底喜欢谁,张可此时坦然回答:“王元化。”   1948年,王元化和张可在上海慕尔堂举行基督教仪式婚礼。   当时,张可的父亲并不以为王元化是那些候选青年里最出众的,而且在国民党即将大败的前夕,王元化正负责着共产党的地下刊物《地下文萃》,处境非常危险。可是他们没有真正阻止女儿,而是从自己那安适的家里,郑重地把一身白色礼服的美丽女儿带到西藏路上朴素的、带有回廊的教堂里,那里为婚礼装点起白色鲜花,按照张可的心愿,把她的手交到王元化的手里。在那里,这对新人发誓不论生病还是健康,灾难还是幸福,都始终如一,不离开对方直到生命结束。尔后,他们在当时上海甚为豪华的派克饭店(今国际饭店)度过新婚之夜。从此,张可将自己一生的命运和王元化联系在一起,开始到处躲避国民党的大搜捕。   那时被后来的人称为黎明前的黑暗,国民党开始了疯狂的屠杀。上海地下党电台的李白被杀,蒋介石秘书陈布雷那成为地下党的女儿也不能幸免,就是十里香风、百乐门里彻夜响彻着美国爵士乐的上海,都无法冲去那一年的血腥之气。许多人没有看到自己为之奋斗的新中国到来,就撒手西去。   张可看到了这一天。新中国和她惟一的儿子王承义在1949年一起来到她的生活里。   第二年,上海所有的地下党员重新登记,准备进入各个领导岗位。张可没有前去登记,自动放弃了经过腥风血雨12年的党籍。1938年她穿着刚烫得平平整整的裙子参加共产党的时候,不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逃避买卖婚姻,也不是为了跟赤色的爱人在一起,更不是为了出人头地,她是为了一个在心目中自由、富强的中国,为了一个从书本里展现出来的理想。她没想要从12年的党龄里得到什么物质的好处,她从来不缺,也从不热衷。   她去做了一个教莎士比亚的大学戏文老师,她娴熟的英文和治学的认真,使她成为中国的莎士比亚研究专家。同时,她也是一个极尽温柔、相夫教子的主妇,再不用东藏西躲以后,她最喜欢的,是烧许多好吃的菜,开亮客厅每一盏灯,请人吃饭,用最细致的盘子装上她拿手的意大利茄汁面条、俄国浓汤、葡国鸡,擦亮每一副餐具。许多年以后尘埃落定,在她家吃过饭的人回忆起来的,总有她温润的笑容。   那个黄金的50年代,许多年轻的、知识分子出身的共产党员意气风发,包括王元化,他那楚人血脉里的傲岸、激情与才学,加上新中国的一路慷慨高歌,使得他看上去锐不可当。   那时当王元化额头发红、侃侃而谈的时候,张可会看着他,洞悉一切般地笑笑,然后对他竖起修长的拇指来,对他摇晃:“对,对,你总是‘我,我,我’,你是最好的,你不得了。”   一盆温凉的水泼过来了。然后,聪明地不着一词,收兵而去。   静心研究莎士比亚,翻译莎学权威文献,操持一个美好的家,还有对春风得意的亲人狡黠而微讽地竖一竖大拇指头,这是我们这长故事里现在的张可。在她的丈夫王元化和她的哥哥满涛都醉心于契诃夫的时候,她却非常热爱从“五四”以来就没有在中国热闹过的莎士比亚,而且选择它作为自己终身研究的方向。王元化在78岁的时候,还深深记得张可参加地下党那年对自己的评价:一个温情主义者。但他也深深懂得了妻子温情美丽的脸上那稍纵即逝的狡黠笑容,在他气宇轩昂的时候,这是偏安于一隅的张可的品格与智慧,一个知识妇女的纯净。   张可的故事,在50年代充分地展开了。对于张可,要是没有王元化将要开始的23年厄运,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开着怎样的花朵。说着张可的故事,看着她优雅地走到了1955年6月底,那时她家外面的皋兰路上,高大的梧桐树的树干上褐色的树皮开始爆皮,远远一路看过去,像康定斯基的画,春天又来了。张可从那里走过去了,从容的,无辜的。   1955年,在全国范围里开展了声势浩大的反胡风运动,株连千人以上。十年以前,王元化已经认识胡风,但交往不多。当时党内已经有人说胡风有严重政治问题,王元化以为缺乏证据。解放初王元化因此一度没有被安排工作。1955年6月,王元化突然被隔离审查,这期间周扬提出,王元化是党内少数对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造诣较深的学者,如果他肯承认已经公布的关于胡风集团的三批材料属于反革命性质,尽量将他作为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可幽禁中的王元化拒绝了,即成为胡风反革命分子。   张可完全不知道丈夫的下落,她的家第一次被抄。她在学校里被人开会逼迫承认丈夫是反革命,被人以书打脸,张可拒绝承认。   1957年2月,王元化被释放回家时,已经患上心因性精神病,丧失辨别真假的能力,混淆了现实和幻觉,入睡需要服用安眠药。他的一切都变了,只有他的家一点不曾改变,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衣橱里有熏香,妻子依旧雅致温柔,是他的骄傲。   1958年,王元化的病情得到缓解,开始找自己喜欢的书来读。当时王元化常常到四马路去看书,虽然那时王元化已经有4年只有少量的生活费,可他还是陆续买了不少书。说起来,这几乎是王元化一生中第一次真正静心读书的时间。他做了许多翻译工作,一方面是他的兴趣,一方面换稿酬来补贴张可的家用。在和他父亲一起译了英国人的《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以后,开始着手与张可一起翻译莎剧研究文献,并写完《论莎士比亚四大悲剧》,张可将这近十万字的稿子,用娟秀的毛笔小楷抄在朵云轩的稿笺上,用瓷青纸做封面,线装成一册。这悄悄保留着自愉的独版书,后被自己烧毁于“文革”初期。   时隔39年,我看到了抄在50年代笨拙结实的红色笔记本上的《莎士比亚研究》,张可翻译了大部分,王元化做了全书的润色和校阅,并写了5篇译文题记。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真正的合作。外面在“反右”,又是全国性的三年自然灾害,没有思想的空间也没有鸡蛋,因为这些翻译的文献完全不可能出版,所以他们把它抄写在两大册笔记本上,每一页都尽量工整地标出了阿拉伯数字的页码,就像一本真正的书一样。那天傍晚,谈起了这两本笔记本的故事,王元化说:“和张可一同在莎士比亚的艺术世界里遨游的日子,是我们一生中美好的回忆。”   由于极度缺乏营养,王元化得了肝炎,由于张可和家里人一起四下张罗到了足够的黄豆、鸡蛋和食糖,使他一个月身体就完全恢复,可以继续读书和翻译。尔后王元化的眼睛因病突然失明,那时正是他写作《文心雕龙创作论》的高潮,张可为他找来了上海最好的眼科医生,他80岁的老父天天步行来,为失明的儿子阅读资料,笔录口述,有八大本之多。   现在,这两本笨拙而结实的笔记本将要出版,笔记本也将送往上海图书馆名人手稿室收藏,而张可已经于20年前中风,抢救过来以后,完全丧失阅读能力。她看不懂她在无望的日子里与丈夫愉快地翻译过的书了。   我想起了张贤亮的《牧马人》,那个纯朴的红衣女子以她的大白馒头和爱情拯救了一个读书人。许多人非常感动于这一点。而张可,则悉心地看顾了王元化的身体、灵魂,以及整个精神世界,她不光拿来了鸡蛋,还拿来了莎士比亚广阔的智慧的世界。王元化在他的家里,从来不是偶像,也从来不是贱民,他是一个有着恰如其分的尊严的学者。他仍旧保持着他的生活方式,冬天插梅,喜爱鲜花,虽然面有晦色,可穿戴得体。有很长一个时期,敏感的王元化几乎断绝了与所有朋友的往来,可是,他的精神上并不十分寂寞,他有张可。   那时张可仍旧常常参加学校的外事活动。60年代时,来了外国人在上海是稀罕事,上海女子的内心不能改变对外国人的好奇和好感,总喜欢多看他们两眼,因为他们来自于一个更华丽的神秘世界。而戏剧学院的女职员们放下手里的工作要多看两眼的,并不是来访的外国人,而是陪同他们的张可老师,那个优雅的、美丽的、从容的女子。她们隐隐知道她的家庭很不幸,可她们在她身上看不到局促和苦楚。以她一贯的低调,这似乎并不是对自尊的保护,更像是她并没有十分耿耿于怀她丈夫地位的变化,也许她会以为两个人在一起翻译莎学的日子是美好的,带着另一种自由的气息。   一个温情主义者并不是没有思想锋芒的人,她亦可以是浮摇于绿色污水中的不沉的莲花。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王元化被打成历史、现行反革命。   1970年至1972年,王元化再次被隔离审查。离开家庭以后,王元化的心因性精神病复发,比1955年的那一次更重。他在奉贤农场的田野里狂走,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滩上看到了一些螃蟹,亦举石悉数砸烂,以驱赶心中的不平和痛苦。失眠症日益严重。   这期间张可因是王元化夫人也被非法隔离,连因高血压晕厥也不准看病,落下严重的病根,导致1979年的严重中风,此后读写俱废。   王元化的少数几个好友去他家的时候,还是能看到张可温情而清爽的笑容,还是能吃到很正式地用大盘子装了上桌的意大利红烩面,口味纯正,只是少了忌司一样。新年的时候,他们家里还供着清香彻骨的梅花。在某个秘密的灰尘滚滚的角落里,还保藏着泰纳《莎士比亚论》的译文。王元化那被钱谷融称为“像梵高一样的”眼睛,更多地闪耀着真挚和爱情。   没有人知道——甚至是王元化本人——张可付出过多少,才得到这样一小块诺亚方舟。   王元化说:“她是仁慈的,超凡脱俗的。”   我们的这个长故事说到这里,那个60年以前出演奥尼尔笔下小市民罗兰夫人的美丽女子,仍旧是一个冰雪洁净的人。富裕的生活,得意的生活,愁苦的生活,屈辱的生活,什么都没能使她的心灵变质。她独立在上海的漫长生活中所有能使她变脏的东西之上,成为一个人格优美的莎士比亚专家。   如今,那个美丽的智慧的女子头发雪白,不能读,也不能写,我甚至无法和她深入交谈,只是她端坐在那里,仍然散发着清凉的洁净的气息。我们其实并不知道真正的30年代的上海是怎么回事,它是一颗阳光下的钻石,每一面都散发着不同的光华,被不同角度的眼睛看到。要是30年代像音乐人所说的一样,她真的是受惠于那个时代的人。那个细长手指上的皱纹像菊花的花瓣一样多的老太太,就是张可。   那个才情激昂的青年变得儒雅了,他说他有50年的时间没有真正像他想的那样做学问,现在他感到自己上了轨道。他因为学问的精深和仍能不断吸收与开拓,赢得了几代学人的尊敬。那个思路至今清晰奔放,可胜过他的年轻弟子,身上散发着老人身上难得闻到的淡淡清香的老先生,就是王元化。   当他们相对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里还是闪烁着活生生的、热热的爱情。   这个长故事里有太多的苦难和坎坷,我说。   “基督教的说法是,人生就是一个苦难的过程。”王元化说。   “夸张了。”张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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