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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乡村教师的现实

1999 年第 12 期 · 人世间 · 刘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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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p14.gif> <JZ|>郝芝富老师在上课 <JZ|>8月16日 星期一 晴 <JZ|>孟毅亮   按原计划,我首先拜访了石帅小学的孟毅亮老师。   石帅小学位于石壑子村和帅家岩村之间,从学前班到三年级,40个学生,全校教职员工只有孟老师一人,是个单人校。   至于孟老师,据听过他课的人讲,“他把课讲得活灵活现”,曾以复式教学得过省级“教学能手”奖;而村上干部的评价则是,“求上进,有头脑。”   一进校门,就觉得亮堂堂的令人振奋。白粉新刷的一溜砖房,干干净净的院子正中一大丛鲜亮的扫帚梅迎风摇摆,院墙根刚刚浇过水的小松树精神抖擞——更令人愉快的是院里的厕所,整整齐齐,男女分开。   孟老师迎出来,手里攥着粉笔,小孩子们涌到教室门口,探头探脑。   孟老师的眼睛很亮,穿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谈话反应很快很干脆(这儿的人对外人的态度都很友好,但交流起来实在困难,他们最擅长笑嘻嘻地不说话)。   所谓复式教学,就是一个老师同时给几个年级的学生上不同的课,语文数学交叉并进,自学与授课互补。比如我听的第一节课,学前班学拼音,一年级数字排列,二年级语文课文《诚实的孩子》,三年级“四舍五入”,黑板演题,课堂提问,测试,默读,40个学生听四种课,却似乎没一个闲着的。   孟老师的三折叠小黑板打开之后每一折又有三棱活动式拼条(类似孟老师不曾见过的城里的活动广告板),一板多用,新旧拼凑的桌凳却不少钉不缺腿个个结实,粗陋的剪纸和彩条围成“学习园地”……令人辛酸的简陋和节俭中处处见努力,处处是精心。   孟老师没怎么说自己穷,他说村里人很穷,班上的孩子穷,他的学校穷,但要一点点改变,穷也不能不要点体面,要干净一些,要整齐一些,要尽量利用现有的东西。   孟老师当然很穷。1997年转的公办,月工资350元,就这么点工资也从来没按时发过,比如上个月刚刚发3月至6月的,另外在未事先通知的情况下常要扣杂税,比如修路,比如县里建化肥厂,一年之中,几乎要扣掉一个月的工资。孟老师有三个孩子,其中小三属于超生——避孕出了岔子,这是孟老师一直觉得对不起国家的事。两个大孩子在念书。大女儿念的是乡里的中学,学习不错,本来考上县中学,怕贵,没去;二女儿留在本村读小学,最小的还没上学,跟着做农活的妈妈。   两个大孩子的学费、6亩地的化肥钱、雇牲口播种的钱(每亩大约50元)、100块钱的电、300块钱的煤及偶尔打针吃药……孟老师说他“尽量不欠债”。   孟老师的家是东边圪台平村的,离学校有二十来里地,孟老师有一辆“28型”自行车,每星期六下午回家,星期天下午返校,如果家里农活实在忙不完,就星期一一大早赶回——这儿的孩子5点半就来学校上早自习了。   孟老师平时吃住都在学校里。一床被褥,一口锅,三副碗筷,一盏没了灯罩的台灯,一个脸盆,两块辨不出图案的毛巾,一把向学生家借的椅子,每样东西都以不可或缺的功能获得了主人的珍惜和尊重,孟老师轻拿轻放的,尽量延长着与它们相依为命的时间。   晚上7点放了学,孟老师把学生们送出校门,看着他们过了公路,折回学校开始做饭。   孟老师从箱子里掏出半个圆白菜切了两刀,把剩下的放回去,又从锅台边的一个小筐里拿了一把豆角,先是用水煮了(这样比较省油),然后捞出来,胡麻油炸锅,撒了盐和酱汤,最后再把切好蒸熟的莜面拌上。   吃饭的时候孟老师认真地让我多吃——其实菜并不多,加上莜面,也就大半碗,但我知道我们这一顿差不多吃了孟老师平时大半个星期的菜。   吃了饭,与孟老师坐在院里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洒了水,月亮像是就挂在院墙外的山顶上,很近很亮,我和孟老师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显得清脆。   孟老师是1973年康家会中学毕业的高中生,经选拔在本村代课教书,1977年恢复高考,孟老师一边工作一边复习,考三年而未中,自此定下心来教书。他本来对无线电感兴趣,也曾奢望过做个工程师,如今年轻时理想的余烬成了现在惟一的业余爱好——给村里人修修电视机,免费的。孟老师屋里的电视机就是他自己装的——这台只能恍恍惚惚收到山西台的电视机已经勤勤恳恳工作了20年,现在只听孟老师一个人的摆布。   孟老师对现在的工作还是满意的,他给自己订的目标是做个研究型教员,在一年之内完善“复式教学实验”,在省级以上教育刊物上发表论文——这样不但推广了教学法而且可以有资格申请每月60元的补助。生活上的目标是一年以后能供得起女儿念忻州一中。   我问他村里的事,孟老师说他不大参与。常有村里的干部让他写扶贫款申请,孟老师不好不写,可从来没听过回音儿。也有人找孟老师问法律、政策上的事,孟老师说他尽量解释,最近常有人向他打听“法轮功”的事,孟老师就把自己从新闻上看到的意思传达一遍。   孟老师说他遗憾的是普通话说得不好,怕影响了学生;另外,他在电视上听说过电脑,但具体是怎么回事,他很想有本书看看,因为他预感着电脑会给未来的教学带来新变化。 <JZ|>8月17日 星期二 雨 <JZ|>周晋华   早上醒来,石帅小学的孩子已经在晨读,声音震耳欲聋。静乐味儿的普通话。   下午我去了康家会小学,准备采访一位刚参加工作的老师。在那儿,我听了周晋华的一节语文课,决定就采访她了。   周晋华今年7月份刚从忻州师范毕业,19岁的姑娘,眼睛细弯弯的,涂了口红,上课的时候常用一块白手帕擦鼻尖上的汗。   晚上7点放学,周晋华邀我去她家。   比起孟老师的宿舍,周晋华的家要“富裕”一些,她家甚至有一台罩着粉红罩子的14英寸的彩电。   周晋华家算得上是村里的中等人家,周晋华和弟弟在学费上并没太为难,但她初中毕业考了全年级第一还是没考高中而报了师范,一方面是想到了“比自己能更有出息的弟弟”,另一方面就是她愿意当老师——她中学时就给自己起笔名叫“师梦”。   周晋华并没有自己的屋子,她就住在一进门有锅台兼厨房的这一间。她和妈妈合睡的床上摆了一本翻开的书,是《铁道游击队》。   我和周晋华谈了谈刚刚结束的中专生活,她表现出很留恋的样子,她说那是一段“相对单纯又丰富的日子”。她是校文学社的骨干,能诗能文,有才女之称,在师范的时候,读过《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最爱看的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我说我想看看她从师范带回来的“文化资源”,她从里屋拖出一个很小很破的纸箱,认认真真地翻给我看——从小学到师范的全部课本,一本师范发的毕业纪念册,5本当年文学社的刊物《摇篮》,然后就没了——床上那本《铁道游击队》是学校里得到的“希望工程”捐来的书,一共有50本,锁在校长那儿。   我趁周晋华喂猪的工夫借着傍晚的微光看了看那几本旧《摇篮》上她的文章——少年哀愁,青春困惑,情感涟漪……文字很华丽,用了不少叠音词和成语,和谈话中腼腆的周晋华一点也不一样。   晚饭就在周晋华家吃的。因为下雨,所以停电,村上干部怕雷电烧着电线甚至把电话线也给拔了。   周晋华像是习惯了,摸出蜡烛点上,从容地在黑咕隆咚的屋里进进出出,收晒豆,切猪食,拉风箱,做晚饭,与我谈她喜欢的文学作品。   她说当老师是她从小的梦想,后来才发现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学校里只有十来个老师仍不免勾心斗角,互相拆台,但她又说自己并没灰心,她一来就给所教的三年级一班编了班歌,教全校同学做广播体操。“麻烦的就是可看的书太少”,她担心自己不进步倒把以前学的给忘了,所以目前正在参加自学考试,还希望将来有进修的机会。   晚饭吃的是玉米和凉拌豆角,周晋华一个劲儿地问我能不能吃辣能不能吃醋,端上来又一个劲儿地劝我尝尝,劝着劝着,忽然冒出一句“你们过得挺好的吧”,惹得我心里很难受。我想着怎么回答她的问话,但她没有再问什么。   临睡她问我为什么跑到这么偏的地方采访农村老师,我就滔滔不绝地把“从教育脱贫到农村的民主和现代化建设,农村教师的重大使命和意义”说了一通,她一面认真地点头,一面很惭愧地说:“我们怎么就没想那么远呢?” <JZ|>8月18日 星期三 雨 <JZ|>郝芝富   早晨5点半,周晋华上班,我返回孟老师的学校。当时天虽然亮了,但还在下雨,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两侧的农田油亮油亮的,有燕子飞过。   接下来去了庄儿上村采访郝芝富老师。   因为昨天下雨冲毁了公路桥,等了一上午也没见车影,最后孟老师麻烦邻居回家探亲的二儿子用摩托把我送到庄儿上。   郝老师60岁了,本来退休在家,因为村里缺老师又被返聘回来。郝老师的学校面貌也是一副退居二线破罐破摔的架势,没法跟孟老师的比,大部分窗户没玻璃,教室里也没啥布置,墙根的煤堆权做讲台;虽然郝老师的课教得不错,清清楚楚的,还很认真地问我“一”字的几种变音,但问起其他的事情,郝老师则把自己当成老人来要求了,“得过且过吧。”   说起村里的选举,郝老师很消极,他说“没谁当真,因为都知道是走过场——还不如社戏有意思”。说起村里人的精神状态,郝老师概括得有点残酷:种地——攒钱——结婚——生娃——种地——攒钱……   至于村里人的精神生活,郝老师也无可奈何,“基本上就是看电视。”   关于看电视,郝老师讲了现状:原来只能看到山西台,后来村支书发动有电视的人家每人交了100元,装了个卫星接收器,除了山西台,什么台都能收着。但现在的问题更滑稽了——因为天线理所当然地装在支书家的院子里,客观上也就成了支书一家的天线,因为各家原来的天线受了干扰失灵了,支书什么时候开电视,全村人什么时候开电视,支书家换台,大家的电视也跟着换台,支书家关电视,大家也就不得不吹灯睡觉……支书家最近在看《鹿鼎记》,全村人也就都跟着看陈小春瞎胡闹,郝老师不看也得看,但心里老惦念着中央一台的历史题材电视剧《李克农》,他爱看的节目比如《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自打装公用天线以来很少看了,村书记好像很反感这两个节目,有时候一闪就换台……   从庄儿上回来已经是下午了,赶紧收拾行李准备进县城。孟老师为了送我烙了油饼,油饼很大,很香,我一边替孟老师心疼油,一边真心实意地赞美。   傍晚到了县城,本来准备第二天去静乐最穷最偏的赤泥洼,但因为雨还没停,去赤泥洼的公共汽车停运了,问了不少私车,都说不敢冒险——据说去赤泥洼的路基本是陡而窄的盘山泥路,非常危险。最后在县文教局的推荐下决定明天改去娘子神乡采访巩海厚老师,巩老师所教的学生连年获学区统考前三名,是静乐今年申报“烛光奖”的头一号。 <JZ|>8月19日 星期四 阴 <JZ|>巩海厚   今天拜访的偏梁小学的巩海厚老师是我此行所见品行最高洁的人,他在微笑,在受苦。   巩老师一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教育现在这么受重视,我心里可真欣喜”,然后急急地从抽屉角角里拽出一个破塑料袋,里面有一小撮茶叶末子。   今年49岁,教了25年书的巩老师基本教的都是单人校,吃住教都在学校。   他现在的屋子里有这么几样东西:一台用了18年在县城买的刚刚坏掉最后一个频段的松鹤牌收音机(巩老师一直靠它收听新闻和教学讲座)、一床用碎布拼成的被子、半瓶红墨水、半瓶蓝墨水、几瓶用高粱醇酒瓶装的醋、一口一侧瘪进去的铝锅和一副碗筷。   巩老师说他“都是咱自己乐意的”经历大概是这样的:1971年背着行李卷翻两座山到仅有50人的庙沟村代教3年,1976年忻州师范毕业后拒绝了在公路沿线(条件相对好)的学校任教,前往龙家庄教书7年,之后接受学区的调任,在康家会任教3年,主动申请到赤泥洼救急(条件恶劣,多年无老师)8年,布袋沟(没水没电,2/3的人口已迁徙)教书2年,1997年至今“为加强公路沿线教育质量”而任教偏梁小学。   这期间,他父亲死了,家里人骑驴上山给他报信,等他跑回来已经迟了;这期间,他在老家结了亲,生了3个娃,妻子在田里干活时,1岁的小女孩在家扎瞎了眼;这期间,巩老师得上了腹疼病,5年前,在县医院没查出来,建议到太原做B超,要90多块钱,巩老师就没再检查,现在疼的时候吃止痛药,晚上只喝粥,另外每天早起要用小刀刮舌苔。   提起女儿,我问他后悔不后悔,他说——他没说什么,站起来背过身给我添茶,我见他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有泪花。   他见我跟着难受就赶紧说,“现在情况好了”——一只眼失明的女儿学习很争气,去年考上了县城最好的志远中学,为了妹妹念书,巩老师的二儿子主动不念高中在家帮妈妈干农活。   巩老师又说他对不住媳妇:80年代农村集体经济在萎缩,巩老师7个学期没收学费,媳妇养的猪、羊卖了都贴补学校了,后来村里过意不去,把伐树建戏台的钱拨给他500元,巩老师只收了200,他说建戏台是好事,农村文化生活太枯燥了……   我和巩老师是在办公室说话,不时有小孩子进来,巩老师笑眯眯地解决一枚小刀或一支铅笔的纠纷。   巩老师说他是在报恩——小时候淘气几次三番地逃学在家,有一回老师来找他,他抱着风箱不动,后来他睡着了,老师把他扛在肩上背回学校,他半梦半醒的,觉得老师又温暖又高大……   他说,“日子在一天天变好,农村是,教育也是。村里三十来岁的这批家长基本上是文盲,很难讲道理,但他们的下一代就不会这样了。”   他说,“现在社会风气不好,但应该是暂时的吧。”   说着说着近了中午,巩老师留我吃饭,我说我还要赶汽车,这儿回太原的公车下午只有一趟。巩老师不答应,非要我吃了饭再走,说着从柜橱里翻出惟一一个鸡蛋,冲了蛋花,非要我先喝了,然后开始飞快地洗锅、削土豆皮(长了芽子的去年的土豆)、剥蒜。   他一边做饭,一边替我望着门外的公路上的车。可是当他把土豆放进锅里,使劲摇风箱,才发现停电了——炉子点不着,午饭吃不成了。他又是不容我反驳地飞快地跑出院子,转眼又跑回来,手里捧了两包方便面,是一种没听说过的“天龙”牌,包装很花,这儿的农村孩子偶尔会炫耀地当零食干吃,属于奢侈品。   正在我和巩老师推让方便面的时候,汽车来了。巩老师抢先提了我的提包——准备趁机塞方便面,又是动作飞快跑下了土坡——他跑的时候因为肚子疼背一直弓着,抢先冲到公路上拦住汽车——他竟然想替我买车票(我看到他从上衣口袋掏出几张很皱的钱,好像有一个5块的)!   车很快就开了。我一面努力在又挤又晃的车里站稳,一面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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